白熊被押回新城之後,周文彬照例給他和他的人安排了住處——城外最偏遠的鹽鹼地,窩棚,稀粥。
白熊第一天去礦下幹活,差點憋死在裏頭。他不怕冷,可他怕熱。礦下又悶又熱,他光著膀子,汗如雨下,喘氣都費勁。監工抽了他幾鞭子,讓他快點挖,他咬著牙,一鎬一鎬地砸。
他的手上全是血泡,血泡破了又結痂,結了痂又磨破。他不吭聲,旁邊的東瀛人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有人小聲說,這北邊來的蠻子,還挺能扛。旁邊的人說,能扛有什麼用?到了這兒,都一樣。
白熊在礦下幹了十天,瘦了一圈。他的手下也瘦了,有的比他還慘。
他們不怕冷,可他們怕餓。在北邊,他們一天能吃三頓肉。在這兒,一天一頓稀粥,清得能照見人影。
有人餓得受不了,去拔野草吃。野草有毒,吃了上吐下瀉,死了好幾個。
白熊看著那些屍體被拖走,眼睛紅了,可他沒說話。他知道,說了也沒用。監工不會聽,顧王爺更不會聽。他隻能忍著。
有一天,拉格納來新城做買賣,順便去看了白熊。他站在礦道口,看著白熊彎著腰挖礦石的背影,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叫了一聲。
“白熊。”
白熊回過頭,看見拉格納,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睛渾濁,臉上全是灰,嘴唇乾裂,頭髮亂成一團。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來看我笑話?”
拉格納搖搖頭。“不是。我來看看你。”
白熊說。“看夠了?看夠了就走。”
拉格納沉默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他去找顧清辭,說白熊已經廢了,幹不了活了,不如給他個痛快。
顧清辭看著他,說你想給他求情?拉格納說,不是求情。
是覺得他活著比死了難受。顧清辭說,他難受不難受,是他的事。
我隻要他幹活。乾到死為止。拉格納不敢再說了。
白熊在礦下又幹了兩個月。他的身體越來越差,咳嗽不止,咳出來的痰帶著血絲。
監工看他實在乾不動了,把他從礦下調出來,讓他去城外修城牆。修城牆比礦下輕鬆一點,至少能曬到太陽,能呼吸到新鮮空氣。
可白熊已經不在乎了。他每天機械地搬著石頭,和著泥漿,把一塊一塊的石頭壘上去。
他的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,指甲掉了好幾個,指頭磨得光禿禿的。他偶爾會抬頭看看天空,天空很藍,很高,有幾隻鳥在飛。他低下頭,繼續搬石頭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正在院子裏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白熊的情況說了,她麵無表情,繼續看信。
“還沒死?”
林嘯說。“沒死。還在修城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修城牆好。修完了這邊的,修那邊的。修到死為止。”
林嘯點點頭,退了下去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對北邊來的人,也這麼狠?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不是北邊來的。是俘虜。俘虜就得幹活。不分哪裏來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你對草原上的人,就不一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草原上的人是鄰居。鄰居有難,幫一把。北邊的人是敵人。敵人打了我們,就得付出代價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,什麼都分得清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分得清。是想明白了。對什麼人,用什麼辦法。對朋友,用好辦法。對敵人,用壞辦法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又發生了一件事。幾個東瀛俘虜在礦下幹活的時候,偷偷挖了一條地道,想從礦道裡跑出去。
他們挖了半個月,挖了十幾丈長。眼看著就要挖到外麵了,地道塌了。
土石把幾個人埋在了裏麵。監工帶著人挖了半天,挖出來三具屍體,還有兩個半死不活的。活著的被拖出來,渾身是血,腿也斷了,胳膊也折了。監工讓人把他們抬到一邊,灌了一碗水。
兩個人醒過來,疼得直叫。監工低頭看著他們,說跑?跑啊。怎麼不跑了?兩個人哭著說,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。監工說,不敢了?晚了。他讓人把那兩個人的腳筋挑了,扔回了礦道。從那以後,再也沒人敢跑了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正在院子裏試槍。林嘯把地道的事說了,她放下槍,笑了。
“挖地道?他們還挺有本事。可惜,本事用錯了地方。”
林嘯說。“顧王爺,死了三個,傷了兩個。剩下的人老實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老實了就好。老實了,就好好乾活。”
她端起槍,瞄準遠處的靶子,扣動扳機。“砰”的一聲,靶子被擊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