織田被抓之後，東瀛俘虜營裡安靜了幾天。可安靜了沒多久，就有人開始琢磨逃跑的事。
織田的一個手下，叫木下，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在山裏當過獵人，對方向特別敏感。
他在礦下幹了幾天，把礦道的地形摸了個大概。每天晚上收工的時候，他都會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，在心裏默記方向。他找了幾個信得過的兄弟，偷偷商量。
“咱們不能在這兒等死。幹下去，遲早跟武田一樣，累死扔亂葬崗。不如跑。跑回東瀛，還有活路。”
有人猶豫。“跑？怎麼跑？外麵有白狐營的人守著，還有高牆，還有巡邏隊。跑不掉的。”
木下說。“礦道後麵有一條暗河，通到城外。我從地圖上看到過。順著暗河遊出去，外麵就是荒野。荒野上沒有兵，跑出去就安全了。”
幾個人麵麵相覷，有人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跟你乾。”
那天夜裏，木下帶著五個人，趁著監工換班的空隙，悄悄溜進了礦道深處。
他們摸到了暗河邊，跳進了冰冷的水裏。水很冷，刺骨的冷。他們咬著牙，憋著氣，順著暗河往前遊。
遊了不知多久，終於看見了亮光。他們鑽出水麵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城外的一片蘆葦盪裡。
四周靜悄悄的，沒有人，沒有狗，什麼都沒有。幾個人爬上岸，渾身濕透，凍得直打哆嗦。
木下咬著牙，說走。往東邊跑。跑到海邊，偷條船，回東瀛。
他們跑了一夜，天亮了，太陽出來了。他們躲在一片樹林裏，休息了一會兒。
木下掏出懷裏藏的乾糧，分給大家吃了。幾個人啃著硬邦邦的餅子，誰都不說話。
吃完，繼續跑。跑了三天，到了東海邊上。他們躲在礁石後麵，看著遠處的海麵。海麵上停著幾條漁船，是當地的漁民在打魚。木下說，晚上動手。搶一條船，往東邊跑。
晚上，月黑風高。他們摸到漁船邊上，正要跳上去，忽然聽見一聲槍響。
木下身邊的一個人應聲倒下。木下的臉白了。還沒等他反應過來，第二聲槍響，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，第四聲，第五聲。每響一聲，就倒下一個。木下趴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槍聲停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見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。那人穿著一身黑衣，手裏端著一把槍，槍口還冒著煙。月光下，那張臉冷得像冰。顧清辭。
“跑？跑得挺遠。”
木下的腿軟了，跪在地上。“顧王爺饒命！顧王爺饒命！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你是織田的人？”
木下點點頭。“是。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跑了，你那幾個兄弟死了。你說，我該怎麼處置你？”
木下磕頭如搗蒜。“顧王爺饒命！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敢了？晚了。”她一揮手，張橫從後麵走出來，把木下按在地上，綁了。
木下被押回新城，關進了地牢。顧清辭讓人把他的腳筋挑了，從此再也跑不了。
他被扔回礦下，每天爬著幹活。爬不動了，監工就抽鞭子。抽完了，還得爬。
他的兄弟們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嚇得渾身發抖，再也沒人敢跑了。
訊息傳到織田耳朵裡，他正在城牆上搬石頭。他聽完旁邊人的話，手裏的石頭掉在地上，砸了自己的腳。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彎腰撿起石頭，繼續搬。旁邊的人問他，你不怕？他說，怕。可怕有什麼用？跑是死，不跑也是死。不如不跑。多活一天算一天。那人嘆了口氣，不說話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遠處東瀛俘虜營的方向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又挑了他們的腳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挑了就跑不了了。跑不了，就老老實實幹活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們造反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造反？他們拿什麼造反？手裏沒刀，沒槍，連飯都吃不飽。造反就是送死。他們不傻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，對東瀛人真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狠？他們殺我兄弟的時候，比我狠。我不過是以牙還牙。”
木下被挑了腳筋的事，在東瀛俘虜營裡傳開了。
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倖的人，一個個縮回了腦袋，再也不敢往逃跑的方向想。
礦下的活依然又重又累，監工的鞭子依然又狠又準，稀粥依然清得像水。
可沒人再抱怨了。抱怨的，鞭子伺候。逃跑的，腳筋挑斷。活著乾，乾到死，死了扔亂葬崗。
這就是東瀛人的命。織田每天在城牆上搬石頭，他的背更駝了，腿更瘸了，手上的血泡結了痂，痂又磨破了，反反覆復，已經沒有知覺了。
他偶爾會抬頭看看天空，天空很藍，很高，有幾隻鳥在飛。他低下頭，繼續搬石頭。
西域那邊，於闐國的使者回去之後，國王高興得不得了。
他沒想到顧清辭這麼爽快就答應了，不但不要進貢，還說大食人來了替他打。
他連忙派人去新城送信，說於闐國願意跟新城永結盟好，以後新城的商隊經過於闐，一切費用全免，還派兵護送。顧清辭看了信，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把信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，也笑了。
“這個於闐國王，倒是會做人。你幫了他，他馬上就回報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會做人。是會算賬。他算得清，跟新城做朋友，比跟大食做敵人劃算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大食那邊呢？他們要是知道於闐投靠了你，會不會來打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會。他們肯定會來。於闐是大食和吐蕃之間的要道，誰佔了於闐，誰就佔了商路。大食人不會放手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著。等他們來。來了，就收拾。”
果然，不到一個月，大食人就來了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，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顧王爺，大食人出兵了。五萬人，帶著火槍，朝於闐去了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。“五萬人？帶著火槍？誰領兵？”
林嘯說。“還是上次那個阿卜杜拉。他上次輸了，不服氣，這回主動請纓。他說這回有了火槍，一定能把於闐拿下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阿卜杜拉？他還沒被打怕？”
她把張橫和鐵木兒叫來。“張橫，帶三千人，跟我去於闐。鐵木兒，你帶一千人，從南路繞過去，斷了他們的糧道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！”
鐵木兒點點頭。“是！”
顧清辭背上槍，帶著張橫和三千個白狐營的騎兵，出了城門。三千人騎著馬，沿著絲綢之路往西走，日夜兼程。走了半個月，到了於闐的邊境。於闐國王親自來迎接，看見顧清辭，激動得差點跪下。
“顧王爺，您可來了。大食人就在百裡之外，五萬人，還有火槍。我的兵隻有一萬，擋不住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別怕。有我在，他們打不進來。”
於闐國王連連點頭，讓人給顧清辭的人送水送糧。
顧清辭讓張橫帶著人在邊境上紮了營，自己帶著幾個狙擊手，騎馬往前去探路。走了幾十裡，遠遠看見大食人的營地。營地很大，帳篷密密麻麻，像一片白色的蘑菇。營地中間豎著一麵大旗，旗子上畫著彎月。
顧清辭端著槍，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營地裡的士兵正在訓練火槍，排成一排，舉槍，瞄準，開火。“砰砰砰”的聲音響成一片，煙霧瀰漫。她看了一會兒，笑了。
“比上次強了一點，可還是不行。裝彈慢，瞄準慢，開火也慢。”
她放下槍，回到營地。張橫迎上來。
“顧王爺，打不打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等天黑。”
天黑了，月亮被雲遮住，沙漠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顧清辭帶著一千個狙擊手，摸到了大食人的營地外麵。她讓狙擊手分散開來，每人瞄準一個帳篷。她端著槍，瞄準營地中間那頂最大的帳篷。帳篷門口站著兩個衛兵，手裏拿著火槍。她輕輕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一個衛兵應聲倒下。另一個衛兵愣住了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，第二聲槍響，他也倒了。營地裡炸了鍋，有人從帳篷裡衝出來，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，有人大喊“敵襲”。阿卜杜拉從大帳篷裡衝出來，光著膀子，手裏提著一把刀。他站在帳篷前麵，四處張望。
“誰？誰在打槍？”
顧清辭沒回答。她瞄準他身邊的一個將領，扣動扳機。那個將領應聲倒下。
阿卜杜拉的臉白了。槍聲又響了，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，第四聲，第五聲。每響一聲，就倒下一個。阿卜杜拉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，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。他趴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
大食人的火槍手想反擊，可他們在明處，狙擊手在暗處。他們看不見敵人，隻看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。有人胡亂開槍，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。有人扔下槍就跑，有人跪地投降。
張橫帶著三千人從正麵衝過去，鐵木兒帶著一千人從後麪包抄。三麵夾擊，大食人亂成一團。火槍手們還沒裝好彈，就被白狐營的騎兵衝散了。阿卜杜拉被張橫從地上拎起來，按在沙地上。
“阿卜杜拉，你服不服？”
阿卜杜拉瞪著他。“不服！”
張橫笑了。“不服也行。帶回去，讓顧王爺處置。”
阿卜杜拉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跪在地上，渾身是沙，光著膀子，狼狽不堪。他昂著頭，瞪著顧清辭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阿卜杜拉，你又來了。上次放了你，你不長記性。這回，你說怎麼辦？”
阿卜杜拉咬著牙。“要殺就殺，別廢話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有骨氣。我就喜歡有骨氣的人。可骨氣不能當飯吃。你死了，你那五萬兄弟怎麼辦？誰來管他們？”
阿卜杜拉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阿卜杜拉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回去，告訴你們哈裡發。於闐是我的人，誰敢動於闐，就是動我。動我的人，就是這個下場。”
她一揮手，讓人把阿卜杜拉放了。阿卜杜拉爬起來，帶著殘兵敗將，灰溜溜地跑了。他的人馬，五萬人，死的死，降的降，跑掉的沒多少。繳獲的火槍堆成了小山，足有兩千多支。顧清辭讓人把火槍裝上車，運回了新城。
於闐國王站在邊境上，看著大食人逃跑的方向，激動得熱淚盈眶。他拉著顧清辭的手，說顧王爺，您是我們於闐的大恩人。以後於闐就是您的新城，您說什麼，我們聽什麼。顧清辭說，不用。你們好好管好自己的國家，別打仗，別欺負百姓。商路通了，大家都有飯吃。於闐國王連連點頭。
訊息傳到京城，小皇帝正在禦書房裏批摺子。他聽完稟報，沉默了很久。
旁邊的小太監問他，陛下，您怎麼了？他笑了笑，說沒什麼。顧將軍又打了一仗，又收了一個國家。
小太監說，顧將軍真厲害。小皇帝說，她厲害。可她厲害得讓朕心裏不踏實。小太監不明白，說顧將軍厲害，陛下為什麼不踏實？小皇帝說，因為她太厲害了，厲害到朕不知道該怎麼管她。管不了她，朕就不是真正的皇帝。小太監不敢再說話了。
小皇帝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傳旨，讓顧將軍來京城一趟。朕想見她。”
小太監愣住了。“陛下，顧將軍在邊疆，走不開……”
小皇帝說。“走不開也要來。朕是皇帝，朕的話，她得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