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在礦下又熬了三個月。他的身體已經徹底垮了,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像乾枯的樹枝。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裏,沒有光澤,像兩口枯井。監工看他實在乾不動了,把他從礦下調出來,讓他去城外修城牆。修城牆比礦下輕鬆一點,至少能曬到太陽,能呼吸到新鮮空氣。可山本已經不在乎了。他每天機械地搬著石頭,和著泥漿,把一塊一塊的石頭壘上去。他的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,指甲掉了好幾個,指頭磨得光禿禿的。
有一天,他在城牆上幹活的時候,旁邊一個從草原上來的俘虜小聲問他。“你以前是幹什麼的?”山本說。“海盜。”那人嚇了一跳,連忙往旁邊躲了躲。山本苦笑了一下。“別怕。我現在連雞都殺不了。”那人將信將疑地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山本低下頭,繼續搬石頭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正在院子裏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山本的情況說了,她麵無表情,繼續看信。
“還沒死?”
林嘯說。“沒死。還在修城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修城牆好。修完了這邊的,修那邊的。修到死為止。”
林嘯點點頭,退了下去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對東瀛人,是不是太狠了?”
顧清辭抬起頭看著他。“狠?你知道他們在東海殺了多少人嗎?你知道他們搶了多少貨嗎?你知道那些被殺的兄弟,家裏還有老有小嗎?”
蕭夜闌說。“我知道。可他們已經投降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投降了也是東瀛人。東瀛人不能信。你對他們好,他們以為你怕他們。你對他們狠,他們才知道怕你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,不再說了。
那年春天,東瀛那邊又傳來了訊息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顧王爺,東瀛又來了一夥海盜。不是山本的人,是從更北邊來的。頭子叫織田,手下有三千多人,上百條船。他們比山本還凶,見船就劫,見人就殺。他們在東海已經劫了咱們好幾條商船,殺了上百人。”
顧清辭放下信,站起來。“織田?沒聽說過。他來幹什麼?”
林嘯說。“他是來報仇的。山本是他的拜把子兄弟。他聽說山本被您抓了,在礦下乾苦役,氣得要發瘋。他說要殺到新城來,把山本救回去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救山本?他自己來送死。”
她把張橫和海龍王叫來。兩個人從訓練場和碼頭趕來,聽完情況,臉色都變了。
張橫先說。“顧王爺,東瀛人又來?上次還沒打怕?”
顧清辭說。“沒打怕。那就再打一次。打到他怕為止。”
海龍王說。“顧王爺,這回他們人多,三千多人,上百條船。咱們的船隊不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夠就造。讓趙鐵山和白狼多造幾條船。錢不是問題。”
海龍王點點頭。“是!”
顧清辭背上槍,帶著張橫和海龍王,還有一千個白狐營的狙擊手,出了城門。一千人騎著馬,往東海邊上去了。走了十天,到了東海邊上的港口。港口裏停著十幾條大船,都是新城的戰船。海龍王讓人把船檢查了一遍,裝足了火藥和彈丸,又帶上了新造的火槍。顧清辭上了海龍王的旗艦,站在船頭,看著遠處的大海。
“織田的船隊到哪兒了?”
海龍王說。“探子來報,已經過了琉球,再有三天就到東海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等了。出海。在半路上截住他們。”
船隊出發了。十幾條大船,駛進了東海。海麵上風平浪靜,一眼望不到邊。走了兩天,探子來報,織田的船隊就在前麵五十裡處。顧清辭讓船隊停下來,把狙擊手分散到各條船上。她端著槍,站在船頭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的海麵。
第三天清晨,海麵上出現了一片黑點。織田的船隊來了。上百條船,密密麻麻,像一群螞蟻。為首的是一條大船,船頭掛著一麵黑旗,旗子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太陽。顧清辭笑了。
“排場不小。”
她放下槍,轉過身。“傳令下去,所有船散開。等我打掉他們的頭船,再從兩邊包抄。”
命令傳下去,十幾條大船散開了。織田的船隊越來越近,五裡,三裡,一裡。顧清辭端起槍,瞄準那條大船上站在船頭的一個身影。那人穿著鎧甲,戴著頭盔,腰間掛著一把長刀,正是織田。她輕輕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織田應聲倒下,從船頭栽進了海裡。水花濺起老高,他的船隊頓時亂了。有人大喊“頭領死了”,有人掉頭就跑,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顧清辭的槍聲又響了,一槍一個,打掉了各條船上的頭目。張橫帶著船隊從兩邊包抄上去,把織田的船隊圍在中間。火槍齊射,“砰砰砰”的聲音響成一片,煙霧瀰漫。織田的人沒見過這種陣勢,嚇得趴在船上不敢動。有的跳海逃生,有的跪地投降。
戰鬥不到兩個時辰就結束了。上百條船,被擊沉了二十多條,繳獲了六十多條。三千多個東瀛海盜,死的死,降的降,跑掉的沒幾個。顧清辭讓人把俘虜押上船,運回了新城。
織田沒死。他從海裡爬上來,被海龍王的人撈了起來。他被押到顧清辭麵前,跪在船板上,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上,狼狽不堪。他昂著頭,瞪著顧清辭。
“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我就是。織田,你服不服?”
織田說。“不服。你偷襲,不算本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偷襲?你們在東海劫商船,趁人家睡覺的時候摸上去,一刀一個。那叫本事?”
織田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織田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,給我幹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修城牆,挖礦,扛大包,什麼都行。”
織田說。“我不給仇人幹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仇人?你打輸了,就不是仇人了。是俘虜。俘虜就得幹活。”
織田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織田,你是條漢子。可光有骨氣不行,得為手下人想想。你死了,你那幾千個兄弟怎麼辦?沒人管,餓死?淹死?還是被別的海盜吞了?”
織田的眼淚下來了。他跪在船板上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王爺,我服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別跪了。以後好好乾活。”
織田站起來,跟著人走了。他的人馬,三千多人,都被帶到了新城。周文彬把他們安排在城外最偏遠的一片荒地上,跟山本的人住在一起。地是鹽鹼地,種不出糧食。房子是窩棚,四麵透風。糧食每人每天隻給一頓,稀粥清得像水。衣服是破的,補丁摞補丁。
織田第一天去礦下幹活,就差點暈過去。礦下又黑又熱,空氣稀薄,他喘不上氣。旁邊的人遞給他一壺水,他接過來灌了幾口,才緩過來。他問旁邊的人,你也是東瀛人?那人點點頭,說我是山本的手下。織田說,山本呢?那人指了指遠處的一個角落,說他在那邊搬石頭。織田走過去,看見山本正彎著腰,搬著一塊大石頭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背駝了,腿瘸了,渾身瘦得皮包骨頭。織田叫了他一聲,山本回過頭,看見織田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也來了?”
織田苦笑了一下。“來救你。結果自己也進來了。”
山本沉默了一會兒,低下頭,繼續搬石頭。織田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佝僂的背影,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正在院子裏擦槍。林嘯把織田和山本見麵的事說了,她麵無表情,繼續擦槍。
“讓他們見。見了,就知道自己是什麼下場。”
林嘯說。“顧王爺,西域來了個使者,說要投靠咱們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西域?哪個國家?”
林嘯說。“是個小國,叫於闐。他們國王聽說您在西域打仗厲害,想跟您結盟。還說願意每年進貢,隻求您保護他們不被大食人欺負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於闐?沒聽說過。讓他們使者進來。”
使者被帶進來的時候,跪在顧清辭麵前,磕了好幾個頭。“顧王爺,我們國王久仰您的大名,特派我來獻上國書和禮物。我們願意向您稱臣,年年進貢,隻求您保護我們不被大食人侵略。”
顧清辭接過國書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“稱臣就不必了。進貢也不用。你們好好管好自己的國家,別打仗,別欺負百姓。大食人要是來打你們,你們派人來報信。我替你們打。”
使者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。“多謝顧王爺!多謝顧王爺!”
顧清辭讓人安排他住下,晚上擺了酒席招待。使者喝了幾杯酒,話多了起來。他說於闐是個小國,夾在大食和吐蕃之間,兩邊都欺負他們。國王沒辦法,隻好來求顧清辭。顧清辭聽著,沒說話。蕭夜闌坐在旁邊,看了她一眼。
酒席散了,使者回去休息了。蕭夜闌走到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收。是幫。他們是大食的鄰居,也是咱們的朋友。朋友有難,幫一把,應該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對西域人,真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是客人。客人來了,有好酒好肉。東瀛人是畜生。畜生來了,有鞭子有石頭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“你呀,什麼都分得清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分得清。是想明白了。對什麼人,用什麼辦法。對朋友,用好辦法。對敵人,用壞辦法。對東瀛人,用對付畜生的辦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