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田在碼頭上扛了半年大包,終於扛不動了。
他倒在了碼頭的石板上,再也沒有起來。
監工走過去,踢了踢他的腿,沒反應。
蹲下來探了探鼻息,已經沒氣了。他讓人把武田的屍體拖到城外,扔進了亂葬崗。
沒有棺材,沒有墓碑,連一張草蓆都沒有。野狗啃了一夜,第二天隻剩下一堆白骨。
訊息傳到俘虜營裡,那些東瀛人嚇得渾身發抖。有人私下裏說,武田將軍都死了,咱們還能活多久?旁邊的人說,活一天算一天。別鬧事,鬧事死得更快。那人不敢再說了。
山本也在俘虜營裡。他是被海龍王抓來的,跟武田不一樣,他沒當過將軍,隻是個海盜頭子。
可顧清辭沒因為他是海盜就饒了他。他跟武田一樣,被安排在礦下挖礦石。
礦下又黑又熱,空氣稀薄,每天乾十二個時辰,吃兩頓稀粥。
他的身體比武田好一些,扛了八個月,還沒倒下。
可他的精神已經垮了。他每天機械地揮著鎬頭,眼睛空洞洞的,像一具行屍走肉。
監工有時候罵他,他也不回嘴,就是低著頭幹活。
有一天,山本在礦下挖礦石的時候,聽見旁邊的礦道裡有動靜。
他走過去一看,幾個東瀛人正蹲在地上,偷偷摸摸地吃東西。
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幾個饅頭,正狼吞虎嚥地往嘴裏塞。
山本愣住了,問他們饅頭哪兒來的?那幾個人抬起頭,看見是山本,嚇得臉都白了。
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說,是……是從倉庫裡偷的。
山本說,你們不要命了?偷東西被抓住,要打死的。那人說,餓。實在是餓。山本沉默了。
他也餓。每天都餓。餓得睡不著覺,餓得心慌,餓得看見石頭都想啃一口。他咬了咬牙,說你給我一個。那人猶豫了一下,掰了半個饅頭遞給他。山本接過饅頭,剛要往嘴裏送,忽然聽見一聲大喝。
“幹什麼!”
監工站在礦道口,手裏提著鞭子,眼睛瞪著他們。山本的手僵住了,饅頭掉在地上。監工走過來,看見地上的饅頭渣,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偷東西?誰讓你們偷的?”
幾個人跪在地上,磕頭如搗蒜。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!我們再也不敢了!”
監工沒理他們,轉身走了。不一會兒,他帶著幾個白狐營的兵回來了。
那幾個東瀛人被拖了出去,按在地上,每人打了五十鞭子。打得皮開肉綻,血肉模糊。
山本也被打了五十鞭子,趴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監工低頭看著他,說下次再偷,就不是打鞭子了。是砍頭。山本點點頭,咬著牙,爬回了礦道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正在院子裏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山本偷饅頭的事說了,她放下信,笑了。
“偷饅頭?他們還有力氣偷饅頭?看來活還是太輕了。”
林嘯說。“顧王爺,他們已經幹得很重了。礦下的活,比碼頭上還累。再加重,就要死人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死人就死人。東瀛人死多少,我都不心疼。傳令下去,從明天起,他們的口糧減半。一天一頓。看他們還哪有力氣偷。”
林嘯點點頭,去傳令了。
從那天起,東瀛俘虜的口糧減半,一天隻吃一頓。稀粥變成了清水,幾粒米都能數得清。有人餓得受不了,去拔野草吃。野草有毒,吃了上吐下瀉,死了好幾個。監工讓人把屍體拖出去扔了,連看都不看一眼。
山本的身體越來越差。他瘦得皮包骨頭,走路都打晃。可他不敢停下來。
停下來就沒飯吃,沒飯吃就餓死。他咬著牙,一天一天地熬。
熬到第九個月,他終於熬不住了。他在礦道裡挖礦石的時候,忽然眼前一黑,倒在了地上。
旁邊的人叫來了監工,監工探了探他的鼻息,還有氣。他讓人把山本抬到外麵,灌了一碗水。
山本醒過來,看見監工,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監工看著他,說你命大。還沒死。山本搖了搖頭,掙紮著站起來,要繼續下礦。
監工攔住他,說你今天歇著吧。明天再乾。山本愣了一下,眼淚下來了。
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頭,說謝謝大人。監工轉過身,走了。他走出幾步,忽然停下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
“別謝我。謝顧王爺。她沒讓你死,你才能活。”
山本點點頭,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走回了窩棚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裏試槍。林嘯把山本的事說了,她放下槍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還沒死?”
林嘯說。“沒死。命大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命大就接著乾。乾到死為止。”
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對東瀛人,真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狠?他們殺我兄弟的時候,比我狠。他們搶我貨的時候,比我狠。我不過是以牙還牙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他們已經投降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投降了也是東瀛人。東瀛人不能信。信了,早晚反。不如讓他們幹活,乾到死。死了,就省心了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,什麼都想得明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想得明白。是想得清楚。對什麼人,用什麼辦法。對好人,用好辦法。對壞人,用壞辦法。對東瀛人,用對付畜生的辦法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又收了一批俘虜。不是東瀛人,是草原上的人。
呼韓邪的部落遭了白災,牛羊凍死了,人也凍死了。他派人來新城求救,說想借點糧食。
顧清辭讓人給他送了一千石糧食,又派了幾個人去幫他安置災民。呼韓邪感激涕零,說要親自來新城謝恩。
顧清辭說,不用謝。好好管好你的草原,別讓百姓再遭殃。呼韓邪點點頭,回去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,看著草原的方向。“你對草原上的人,真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是鄰居。鄰居有難,幫一把,應該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對東瀛人,為什麼不能也幫一把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因為他們不是鄰居。他們是畜生。畜生不能幫。幫了,反咬你一口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,不再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