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田的人馬被押回新城之後，周文彬按照慣例給他們分了地、發了種子。可顧清辭看了名單，眉頭皺了起來。她把周文彬叫來，指著名單上“東瀛”兩個字，說這些人不能跟其他人一樣。周文彬愣住了，問為什麼。顧清辭說，東瀛人跟草原上的人、西域的人不一樣。草原上的人是鄰居，西域的人是客人。東瀛人不是鄰居，也不是客人。他們是海盜，是強盜，是殺人不眨眼的畜生。他們在東海殺了咱們多少兄弟？搶了咱們多少貨？這些人不能當自己人，隻能當奴隸。
周文彬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他點了點頭，回去重新安排了。
東瀛的俘虜被從新城裏趕了出來，安置在城外最偏遠的一片荒地上。地是鹽鹼地，種不出糧食，隻能長草。房子是窩棚，用木棍和草蓆搭的，四麵透風。糧食每人每天隻給一頓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衣服是破的，補丁摞補丁。有人不服，問為什麼草原上的人能分好地，西域的人能分好房，他們隻能住窩棚、吃稀粥。張橫站在他們麵前，冷著臉說，因為你們是東瀛人。東瀛人在東海殺了多少人？搶了多少貨？顧王爺沒殺你們，已經是仁慈了。再鬧，就打死。
那幾個不服的人低下了頭，不敢再說話了。
武田被單獨關在一個小院子裏，院子外麵有白狐營的人守著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來，去城外的礦山上搬石頭。石頭很重，山路很陡，一天乾十二個時辰，中間隻歇一個時辰，吃一頓稀粥。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又結痂，結了痂又磨破。他的背上被鞭子抽出一道道血痕，是監工打的。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有一天，他實在撐不住了，跪在地上，求監工讓他歇一會兒。監工是個老兵，從白狐營退下來的，腿上受過傷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低頭看著武田，說你想歇？行。歇夠了再乾。可今天的活不能少。少了，晚上沒飯吃。武田咬著牙，爬起來，繼續搬石頭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，她正在院子裏擦槍。林嘯把武田的情況說了，她麵無表情，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“搬石頭？太輕了。讓他去挖礦。礦下又黑又熱，憋氣。讓他去，累死幾個算幾個。”
林嘯點點頭，去傳令了。
武田被從礦山上調到了礦下。礦下又黑又熱，空氣稀薄，喘不上氣。他每天彎著腰，在狹窄的礦道裡挖礦石，一乾就是一天。他的指甲挖斷了，手指頭流血，他也不吭聲。他不敢吭聲。吭聲了，監工就抽鞭子。抽完了，還得接著乾。
旁邊的人問他，你以前是將軍，現在成了奴隸，你恨不恨？武田說，恨。可恨有什麼用？打不過人家，就得認。認了，還能活。不認，就是死。那人嘆了口氣，說我也想認。可我認了，心裏還是恨。武田說，恨就恨吧。恨著恨著，就習慣了。
幾個月後，武田瘦得脫了形，頭髮也白了，背也駝了，跟以前那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判若兩人。監工看他乾不動了，就把他從礦下調出來，讓他去碼頭上扛大包。碼頭上扛大包，比礦下輕鬆一點，可也輕鬆不到哪兒去。一包貨兩百斤，扛在肩上，從船上走到倉庫，一天要走幾百趟。武田咬著牙，一天一天地熬。
有一天，海龍王在碼頭上看見了武田，愣住了。他走過去，上下打量著他。
“你是武田？”
武田抬起頭，看著海龍王，眼睛裏沒有恨，也沒有怨，隻有麻木。
“是。”
海龍王說。“你怎麼成這樣了？”
武田說。“幹活乾的。”
海龍王沉默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他去找顧清辭，說武田已經廢了，幹不了活了，不如給他個痛快。顧清辭看著他，說你想給他求情？海龍王說，不是求情。是覺得他活著比死了難受。死了，一了百了。活著，天天受罪。不如讓他死了算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死？太便宜他了。他殺了我多少人？他搶了我多少貨？讓他死，我那些兄弟白死了？我那些貨白丟了？讓他活著。活著受罪。受夠了罪，再死。”
海龍王不敢再說什麼了。
武田繼續在碼頭上扛大包。他的身體越來越差，扛不動兩百斤的包了，就扛一百斤的。一百斤也扛不動了，就扛五十斤的。監工不罵他，也不打他，就是看著他。看著他一天一天地瘦下去，一天一天地老下去。
有一天，武田在碼頭上扛包的時候，忽然倒下了。監工走過去，探了探他的鼻息，還有氣。他讓人把武田抬到一邊，灌了一碗水。武田醒過來，看著監工，嘴角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監工嘆了口氣，說你歇著吧。今天的活不用幹了。武田搖了搖頭，掙紮著站起來，扛起一個五十斤的包，一步一步地往倉庫走去。監工看著他的背影，搖了搖頭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，她正在院子裏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武田的情況說了，她放下信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還在扛？”
林嘯說。“還在扛。扛不動也要扛。他說，不扛就沒飯吃。沒飯吃就餓死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餓死了更好。省得我動手。”
林嘯不敢再說話了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武田快死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死了就死了。一個東瀛人，死不足惜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恨東瀛人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恨。他們在東海殺了咱們多少兄弟？搶了咱們多少貨？那些兄弟也有家，也有親人。他們死了，家人怎麼辦？那些貨也是兄弟們辛辛苦苦賺來的。被搶了，兄弟們吃什麼？我不恨他們，恨誰？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你已經收了那麼多草原上的人、西域的人、南洋的人。他們以前也殺過咱們的人，搶過咱們的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樣。草原上的人是鄰居，打完了還能做鄰居。西域的人是客人，打完了還能做客人。東瀛人不是鄰居，也不是客人。他們是畜生。畜生不能當人看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，什麼都分得清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分得清。是想明白了。對什麼人，用什麼辦法。對好人，用好辦法。對壞人，用壞辦法。對畜生，用對付畜生的辦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