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虎寨的人沿著河往北走,一路搶過去,搶了好幾個小部落。那些部落本來就窮,被搶之後更窮了,有的連過冬的糧食都冇了。
有人跑到新城來求救,跪在城門口哭,說飛天虎搶了他們的牛羊,燒了他們的帳篷,殺了他們的老人和孩子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打算怎麼辦。她說,打。
張橫早就準備好了。
一千白狐營的精銳,加上趙鐵山的新鋒營五百人,一共一千五百人。顧清辭親自帶隊。
她騎著馬,揹著槍,走在隊伍最前麵。張橫跟在旁邊,趙鐵山跟在後麵。一千五百人浩浩蕩蕩地往南走,走了三天,到了飛虎寨附近。
飛虎寨在一條大河邊,依山傍水,地勢險要。
寨子建在半山腰上,前麵是河,後麵是山,隻有一條路上去。寨牆很高,上麵有箭樓,有巡邏的人。河麵上還有幾艘船,來去自如。
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那座寨子,眉頭微微皺起。
張橫說,這地方比黑風嶺還難打。顧清辭點點頭,是難打。
趙鐵山在旁邊說,顧將軍,我以前跟飛天虎打過交道,這人狡猾得很,硬攻不行,得智取。顧清辭轉頭看著他,你認識飛天虎?趙鐵山點點頭,以前在黑風嶺的時候見過幾次。
他這人貪財,好色,膽子大,但冇腦子。顧清辭笑了,冇腦子就好辦。
她把張橫和趙鐵山叫過來,吩咐了幾句。張橫帶著五百人,留在正麵,佯裝進攻。
趙鐵山帶著五百人,繞到後山去,找機會爬上去。顧清辭自己帶著五百人,從河邊摸過去,搶他們的船。
天黑之後,行動開始了。
張橫帶著人在正麪點火、擂鼓、呐喊,造出要大舉進攻的聲勢。
寨子裡的人慌了,紛紛往正麵跑。飛天虎站在寨牆上,看著下麵那些火把,哈哈大笑。就這點人,也敢來打老子的寨子?他讓人放箭,張橫的人就退。退了又上來,上來又退。折騰了一夜,飛天虎的人累得夠嗆。
後山那邊,趙鐵山帶著人,摸著黑往上爬。後山很陡,到處都是石頭和荊棘。趙鐵山以前在黑風嶺待慣了,爬山是他的老本行。他帶著人,一個拉一個,慢慢地往上爬。
爬了兩個時辰,終於爬到了寨子後麵。寨子裡的人都在前麵守著,後麵冇人。趙鐵山一揮手,五百人翻過寨牆,殺進了寨子。
前麵的人聽見後麵殺聲震天,回頭一看,寨子裡火光沖天。有人大喊,不好了!有人從後麵打進來了!飛天虎的臉白了,他轉身往後跑,跑到一半,愣住了。
顧清辭站在他麵前,手裡端著槍。飛天虎不認識她,但他認識那把槍。草原上傳了三年,說顧清辭手裡有一把會響的東西,能取人性命於千裡之外。
他的腿軟了,你、你是顧清辭?顧清辭笑了,認識我?飛天虎撲通一聲跪下來,顧將軍饒命!顧將軍饒命!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飛天虎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,眼睛滴溜溜地轉,一看就不是個善茬。她問,你就是飛天虎?飛天虎拚命點頭,是、是。顧清辭說,你搶了多少個部落?飛天虎說不出話。顧清辭說,殺了多少人?飛天虎還是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收起槍,轉身就走。飛天虎以為她放過了自己,剛鬆了一口氣,忽然聽見她說,綁起來。趙鐵山從後麵衝上來,一把將飛天虎按在地上。飛天虎掙紮著喊,顧將軍!顧將軍饒命!顧清辭頭也不回,帶走。
飛天虎被押走了。寨子裡剩下的人,有的跑了,有的投降了。投降的還有八百多人,顧清辭讓人把他們帶回新城,交給周文彬安排。
周文彬又忙得腳不沾地,八百多人要吃飯,要穿衣,要住房,要安排活乾。
他跟顧清辭訴苦,說顧將軍,您再這麼收人,新城就裝不下了。顧清辭笑了,裝不下就再建個城。
飛天虎被關在新城的牢房裡。他每天罵罵咧咧,說要出去,說要報仇。
顧清辭讓人給他送飯,他吃了;送水,他喝了;送衣服,他穿了。罵照罵,吃照吃。趙鐵山去看他,說你消停點吧,顧將軍不會殺你的。
飛天虎瞪他一眼,趙鐵山,你個叛徒!趙鐵山笑了,叛徒?我叛什麼了?我以前是山匪,現在不是了。
跟著顧將軍,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你呢?你還在當山匪,搶來搶去,搶到什麼了?飛天虎說不出話。
半個月後,顧清辭去看了飛天虎。飛天虎坐在牢房裡,頭髮亂糟糟的,鬍子拉碴的,眼睛裡冇有以前那股狠勁了。顧清辭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飛天虎也看著她,兩人對視了一會兒。
飛天虎忽然說,顧將軍,你打算怎麼處置我?顧清辭說,你想活還是想死?飛天虎說,想活。顧清辭說,想活,就留下,給我乾活。
飛天虎愣住了,乾活?乾什麼活?顧清辭說,你那些手下,還有八百多人活著。你帶著他們,給我守南邊的渡口。那兒離飛虎寨不遠,地形你熟,人也熟。守好了,有賞。守不好,兩罪並罰。
飛天虎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問,你就不怕我跑了?顧清辭笑了,跑?跑哪兒去?你的寨子冇了,你的人冇了,你能跑到哪兒去?飛天虎咬了咬牙,行。我留下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放出來,給他換了身衣服,吃了頓飽飯。飛天虎吃完,抹了抹嘴,說,顧將軍,我以前搶的那些東西,能不能還給我?顧清辭看著他,什麼東西?飛天虎說,銀子。我攢了好幾年的銀子,都在寨子裡。您讓人搬走了。顧清辭笑了,那是贓物,充公了。飛天虎的臉垮了,顧清辭說,你好好乾,乾好了,有賞。飛天虎不敢再說什麼了。
飛天虎帶著他那八百多人,去了南邊的渡口。那地方叫清河渡,是南來北往的要道。
以前冇人守,現在有了飛天虎,顧清辭放心多了。飛天虎到了渡口之後,乾了幾件事。
第一件,修碼頭。他在河邊修了兩個碼頭,一個在南岸,一個在北岸,方便船隻停靠。
第二件,造船。他讓人造了十幾艘船,大的能裝貨,小的能載人。
第三件,設關卡。他在渡口設了一道關卡,來往的人都要檢查,可疑的不讓過。
張橫去看了一次,回來跟顧清辭說,顧將軍,那飛天虎,真是個能人。
顧清辭說,能人不能人的,能用就行。
飛天虎守在南邊渡口,果然守出了名堂。那年冬天,有一夥從南邊來的土匪,想過河去草原上搶一把。
飛天虎帶著人,在河麵上打了一仗。他讓人把船連起來,橫在河中間,擋住了土匪的去路。
土匪們過不去,又不敢回頭,被困在河中間。飛天虎讓人放箭,射死了不少。
剩下的跳河逃跑,淹死了一大半。
飛天虎拎著土匪頭子的腦袋,來見顧清辭。顧將軍,南邊渡口,守住了。顧清辭看著那顆腦袋,點點頭,乾得好。有賞。飛天虎嘿嘿一笑,顧將軍,我不要賞。
顧清辭看著他,你要什麼?飛天虎說,我要跟著您打仗。顧清辭笑了,跟著我打仗?你不在渡口守著了?飛天虎說,渡口可以交給彆人守。
我想跟著您,打大仗。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趙鐵山也說過同樣的話。她笑了,行。你留下。渡**給彆人。飛天虎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,多謝顧將軍!
從那以後,飛天虎也成了白狐營的一員。
張橫把他編進了新鋒營,讓他當了個百夫長。飛天虎不在乎官職大小,隻要跟著顧清辭打仗就行。
趙鐵山看見他,笑了,你也來了?飛天虎瞪他一眼,笑什麼笑?趙鐵山說,笑你以前罵我叛徒,現在自己也是叛徒。飛天虎的臉紅了,老子不是叛徒,老子是改邪歸正。趙鐵山哈哈大笑,說改邪歸正好,改邪歸正有飯吃。飛天虎懶得理他,扭頭走了。
南邊的渡口守住了,東邊的山口守住了,西邊和北邊有白狐營巡邏,新城四麵都安生了。商隊敢走了,百姓敢出門了,連草原上的部落都敢來新城市集上做買賣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,心裡很踏實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在想什麼。
她說,在想,明年開春,再收幾個山頭。蕭夜闌笑了,你還收上癮了?顧清辭也笑了,收一個是一個。
收多了,就冇人鬨事了。
話雖這麼說,顧清辭知道,這世上的匪徒是收不完的。收了一個,還會有下一個。但隻要她在這兒,就冇人敢在新城附近鬨事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。新城越來越大,人也越來越多。趙鐵山和飛天虎在新鋒營裡乾得不錯,張橫誇了他們好幾次。兩人打仗勇猛,腦子也活,很快就升了千夫長。
他們手下各管著一千人,都是從新鋒營裡挑出來的精銳。有人問趙鐵山,你以前是山匪,現在是千夫長,什麼感覺?他嘿嘿一笑,說跟著顧將軍,比當山匪強多了。又問飛天虎,你呢?飛天虎說,當山匪的時候,天天提心吊膽,怕被官府剿,怕被仇家殺。跟著顧將軍,吃得好,睡得好,心裡踏實。
又問,你們倆以前是同行,現在呢?趙鐵山和飛天虎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現在,是兄弟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趙鐵山和飛天虎。
蕭夜闌說他們怎麼了?顧清辭說,以前是山匪,現在是千夫長。以前搶人,現在護人。
變了。蕭夜闌說,是你讓他們變的。顧清辭搖搖頭,不是我是他們自己。他們想變,就變了。
不想變,誰也逼不了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來了不少人。有從南邊跑來的難民,有從草原上來的牧民,有從西邊來的手藝人。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,天天在街上轉。他找顧清辭訴苦,說人越來越多了,地不夠了,房子不夠了,什麼都缺。
顧清辭說,缺什麼就補什麼。地不夠就開荒,房子不夠就蓋,人不夠就招。周文彬說,開荒要人,蓋房子要人,招來的人又要吃飯。
顧清辭笑了,那就多開點地,多蓋點房子,多招點人。周文彬被她繞暈了,搖搖頭,走了。
那年冬天,新城的城牆又加高了三尺。
街道又拓寬了兩條。鋪子又多了十幾家。學堂又開了兩所。
廟裡的鐘聲,每天準時響三遍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在想什麼。她說,在想明年。蕭夜闌問她明年乾什麼,她說,明年開春,再收幾個山頭,再打幾仗,再招幾千個人。蕭夜闌笑了,說你這日子,過得真熱鬨。
顧清辭也笑了,熱鬨好,熱鬨了纔有人氣。
遠處,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,噹噹噹,響了三下。鐘聲悠悠地傳出去,傳到城裡,傳到城外,傳到草原上。
城裡的人聽見鐘聲,該回家的回家,該關鋪子的關鋪子,該歇著的歇著。
顧清辭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暮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