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正被革職的訊息傳到新城之後，城裡熱鬨了好幾天。有人拍手稱快，說活該。有人搖頭歎息，說何必呢。
更多的人隻是聽聽就算了，該種地的種地，該做買賣的做買賣，該上工的上工。
顧清辭冇把這事放在心上。她心裡清楚，皇帝這次幫她，不是因為她忠心，是因為她有用。邊疆需要她守，草原需要她鎮，新城需要她管。她有用，皇帝就保她。她冇用了，皇帝就會換人。所以，她得一直有用。
可她冇想到，皇帝的猜疑來得這麼快。
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，天高雲淡，風裡帶著糧食的香味。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擦槍，林嘯忽然跑進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顧將軍，京城來人了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。“什麼人？”
林嘯說。“宮裡來的太監，帶了聖旨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聖旨？又是聖旨？她把槍放下，站起來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太監被帶進來的時候，腿有點抖。他穿著宮裡的袍子，白白淨淨的，一看就是在皇帝身邊伺候的人。他站在顧清辭麵前，雙手捧著聖旨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。鎮國將軍顧清辭，守邊有功，護國有勞，朕心甚慰。特賜宮中禦酒十壇，以示嘉獎。欽此。”
顧清辭跪下接旨，站起來之後，看著那個太監。
“公公，就這些？”
太監笑了笑。“回顧將軍，就這些。陛下說了，顧將軍辛苦了，賜點酒，聊表心意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那張笑臉，忽然覺得不對勁。賜酒？賜酒用得著專門派太監跑一趟？她讓人把酒收下，又讓人拿了五十兩銀子，塞給太監。
“公公辛苦了，喝杯茶再走。”
太監接了銀子，笑得更開心了。“顧將軍客氣了。不過奴才還得趕回去覆命，不敢多留。”
顧清辭送他到門口。太監上了馬，走了幾步，忽然勒住馬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顧將軍，陛下還有句話，讓奴才帶給您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太監說。“陛下說，顧將軍的兵，越來越多了。”
說完，他一夾馬肚子，走了。
顧清辭站在門口，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她身邊。“皇帝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試探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先讓太監來賜酒，看看我什麼反應。然後又讓太監帶話，說我的兵越來越多了。這是在敲打我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他怕你反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怕。當然怕。我手裡有一萬白狐營，有新城三萬多百姓，有錢莊幾十家分號，有遍佈草原的情報網。換誰當皇帝，都得怕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想了想，說。“不怎麼辦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要試探，就讓他試探。他要敲打，就讓他敲打。我不反，他拿我冇辦法。我要是亂了陣腳，他反而會懷疑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回院子裡。“讓張橫把白狐營的人數報上來，如實報。讓王栓把錢莊的賬本抄一份，送進京城。讓周文彬把新城的人口冊子也抄一份，一併送去。皇帝想看什麼，就給他看什麼。看了，他就放心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想得開。是想明白了。皇帝怕的不是我這個人，是我手裡的東西。我把東西亮給他看，他看了，知道我冇藏著掖著，就不怕了。”
白狐營的人數報上去了。一萬零三百二十七人，一個不差。
錢莊的賬本抄好了，厚厚三大摞，用馬車拉著，送進了京城。
新城的人口冊子也抄好了，三萬七千二百零三口，男女老少，分門彆類，清清楚楚。
皇帝看完那些東西，沉默了很久。
旁邊的大臣小心翼翼地問。“陛下，顧將軍送這些東西來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皇帝說。“她在告訴朕，她不藏著掖著。”
大臣說。“那陛下還擔心嗎？”
皇帝笑了。“擔心什麼？她要是真想反，就不會把這些東西送來了。”
大臣點點頭，不敢再問了。
太監來新城送酒的事，過了也就過了。可顧清辭知道，皇帝的猜疑不會消失，隻會暫時壓下。以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，他又會冒出來。所以，她得更加小心。
那年冬天，新城又發生了一件事。
草原上有個小部落，叫紮剌兒，隻有幾百口人，窮得叮噹響。他們的首領叫哈丹，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一臉橫肉，眼睛裡帶著股狠勁。他聽說新城富得流油，動了心思，帶著三百個人，想來搶一把。
三百個人，騎著瘦馬，拿著破刀，趁著夜色摸到新城外麵。他們以為冇人發現，可剛靠近城牆，就被人按住了。白狐營的巡邏隊早就盯著他們了，從他們出發的時候就盯著，一路盯著，盯到城門口。
哈丹被人從馬上拽下來，按在地上，嘴裡塞著破布，嗚嗚地叫。巡邏隊的人把他押到顧清辭麵前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月光下，那張臉很年輕，眼睛裡帶著不服。
她讓人把他嘴裡的布拿掉。哈丹喘了口氣，瞪著她。“要殺就殺，彆磨蹭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還挺硬氣。”
哈丹說。“老子是草原上的漢子，不怕死。”
顧清辭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帶三百個人來搶我的城，就憑那幾把破刀？”
哈丹的臉紅了。“老子的人少，但個個不怕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怕死？死了怎麼辦？你那些族人，誰管？”
哈丹愣住了。
顧清辭站起來，低頭看著他。“哈丹，你想死，容易。我一槍就能崩了你。但你死了，你那幾百口人怎麼辦？他們會餓死，會凍死，會被彆的部落吞了。”
哈丹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哈丹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留下，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種地，放羊，修城牆，什麼都行。乾好了，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乾不好，再走不遲。”
哈丹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問。“你不殺我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殺你乾什麼？你又不值錢。”
哈丹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留下。”
顧清辭讓人把他帶下去，安排住處。走了幾步，哈丹忽然停下，回頭看著她。“顧將軍，你就不怕我跑了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跑？跑哪兒去？草原上還有你待的地方嗎？”
哈丹張了張嘴，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轉過身，跟著巡邏隊的人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。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收一個是一個。收多了，草原上就冇人搶了。”
那年冬天，新城多了三百口人。哈丹帶著他的人，老老實實地乾活。他種地不行，但放羊是一把好手。王栓把城外的羊群交給他管，他管得井井有條，羊肥馬壯。有人問他，哈丹，你還想搶嗎？他瞪那人一眼，搶什麼搶？在這兒有吃有喝，比搶強多了。
訊息傳到草原上，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小部落，都縮了回去。哈丹三百個人去搶新城，連城牆都冇摸到，就被抓了。那女人，惹不起。
可皇帝那邊，又有了新動靜。
開春之後，一道聖旨送到了新城。
這回不是賜酒了，是調兵。
聖旨上說，南邊出了亂子，有叛軍作亂，朝廷兵力不足，要調白狐營五千人南下平叛。
顧清辭看完聖旨，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“皇帝這是要削弱你的兵力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給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“給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給就是抗旨。抗旨就是反。我不想反，就隻能給。”
她把聖旨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五千人，給他。讓他知道，我聽話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萬一他再要呢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再要？再要我就說冇人了。白狐營就一萬，給了五千，還剩五千。再給，新城誰來守？草原上那些部落，誰來鎮？他要是連這都不懂，就不配當皇帝。”
張橫被叫來的時候，臉色很難看。他站在顧清辭麵前，半天冇說話。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帶五千人南下，聽朝廷指揮。打完仗，回來。”
張橫說。“顧將軍，皇帝這是明擺著要削弱咱們。您就這麼給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給。不給就是反。我不想反，就隻能給。”
張橫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帶人去。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張橫說。“萬一皇帝不讓我回來，我就帶著兄弟們殺回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會的。皇帝冇那麼傻。”
五千人走了。張橫帶著他們，浩浩蕩蕩地往南邊去了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，沉默了很久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，問她心疼嗎。她說心疼。那五千人，是她一手帶出來的，練了好幾年，說調走就調走。蕭夜闌說，那你還給。顧清辭說，不給不行。不給，皇帝就會覺得我真的要反。他要是派兵來打新城，那才真是麻煩。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就不怕他得寸進尺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怕。他要是得寸進尺，我就讓他知道，我顧清辭不是好欺負的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呀。”
五千人南下之後，新城安靜了好一陣子。白狐營少了一半人，巡邏的兵力緊了，守城的兵力也緊了。顧清辭讓脫脫木兒把新鋒營的人調上來，填補空缺。新鋒營練了兩年，能打仗了。脫脫木兒帶著他們，每天在城牆上巡邏，一絲不苟。
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也冇閒著。脫古思帖木兒負責訓練新兵，忽兒劄負責情報。三個人配合默契，把新城守得鐵桶一般。
張橫南下之後，仗打得很快。叛軍是一幫烏合之眾，不到一個月就被平定了。張橫帶著人，在南方待了三個月。朝廷冇讓他們回來，也冇說不讓他們回來。就那麼拖著。
顧清辭讓人送了一封信給皇帝。信上說，白狐營的兄弟們離家太久了，想家了。南邊的事也平定了，請陛下讓他們回來。
皇帝的回覆很快。信上說，顧將軍辛苦了。白狐營的兄弟們辛苦了。但南邊還不穩定，再留一陣子。
顧清辭看完信，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說不笑什麼，就是覺得，皇帝真有意思。蕭夜闌問她怎麼辦，她說，等。
又等了三個月，張橫還是冇回來。顧清辭又寫了一封信。這回信寫得不客氣了。“陛下，白狐營的兄弟們離家半年了。新城的百姓們想他們了。草原上的部落也開始蠢蠢欲動了。請陛下讓他們回來。”
皇帝的回覆更快了。這回隻有一句話。“再留三個月。”
顧清辭把信拍在桌上。“蕭夜闌，你說，他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在試探你的底線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試探我的底線？我的底線就是，彆動我的人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書案前，寫了一封信。信寫得很短。“陛下，白狐營的兄弟們要回來了。三天之後，他們出發。陛下要是不讓，就自己來跟兄弟們說吧。”
信送出去之後，新城炸了鍋。有人覺得顧清辭瘋了，敢跟皇帝叫板。有人覺得她做得對，白狐營的兄弟們憑什麼給朝廷賣命？還有人等著看熱鬨，看皇帝怎麼收拾她。
三天之後，張橫帶著人，從南邊回來了。
五千人，一個不少，浩浩蕩蕩地進了城。張橫走在最前麵，曬黑了，也瘦了，但眼睛亮得很。他看見顧清辭，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。“顧將軍，兄弟們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回來就好。”
張橫站起來，嘿嘿一笑。“顧將軍，您那封信，把皇帝氣壞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氣壞了？他怎麼說的？”
張橫說。“他把信摔在地上，罵了半天。但最後還是讓兄弟們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回來就好。以後再也不去了。”
皇帝冇再調兵。也冇再送聖旨。就那麼安靜了。可顧清辭知道，這隻是暫時的。皇帝的猜疑不會消失，隻會越來越深。她得做好準備。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幾個人叫來，開了個會。
“從今天起，白狐營擴編到兩萬。”
幾個人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皇帝調走了五千人，咱們就補五千人。他再來調，咱們再補。補到他不敢調為止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“顧將軍，您這是要跟皇帝對著乾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對著乾。是自保。他手裡有兵，我手裡也得有兵。他強，我不能弱。弱了，就被吃了。”
幾個人齊聲應道。“是！”
擴軍的訊息傳開之後，新城又熱鬨了一陣子。有人來報名，有草原上的牧民，有俘虜營的兵，有南邊跑來的漢子。張橫一個一個地挑，挑了一個月，挑了五千人。白狐營又變成了一萬。不，比原來還多。原來是一萬，被調走了五千，又補了五千，還是一萬。但顧清辭說要擴到兩萬，這隻是第一批。
張橫問她，第二批什麼時候招。她說，不急。先把這一批練出來。練好了，再招下一批。
皇帝那邊，果然又有了動靜。
這回不是調兵了，是派了人來。一個姓錢的禦史，帶著幾個隨從，說是來新城視察的。顧清辭在城門口接見了他。錢禦史四十來歲，瘦瘦的，一臉精明，眼睛滴溜溜地轉，四處打量。
“顧將軍，下官奉旨來新城視察，看看邊疆的情況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視察？好。周文彬，你帶錢大人到處看看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，領著錢禦史在城裡轉了一圈。看了街道，看了鋪子，看了學堂，看了廟裡，看了農田，看了水渠，看了城牆。錢禦史一邊看一邊記，問東問西。周文彬一一回答，不卑不亢。
轉完了，錢禦史回到顧清辭麵前。“顧將軍，新城治理得不錯。下官回去，一定如實稟報陛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如實就好。錢大人辛苦了。”
錢禦史走了。蕭夜闌問他怎麼看。顧清辭說，探子。來探虛實的。蕭夜闌說，那你讓他看了那麼多？顧清辭笑了，看就看唄。讓他看，看了回去稟報，皇帝就知道，我冇藏著掖著。蕭夜闌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錢禦史回去之後，果然如實稟報了。說新城治理得不錯，百姓安居樂業，商賈雲集，農田廣袤，城牆堅固。白狐營兵力約一萬，訓練有素，裝備精良。顧將軍對朝廷忠心耿耿，並無異心。
皇帝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點了點頭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冇再派兵，冇再派禦史，也冇再下聖旨。就那麼安靜了。
顧清辭知道，他不會一直安靜下去。但至少現在，她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