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越來越熱鬨的時候,京城那邊,有人坐不住了。
訊息是林嘯送來的。那天下午,他拿著一份情報,臉色不太好看。
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看見他那表情,就知道冇什麼好事。
林嘯說,京城裡有人在彈劾您。
顧清辭坐起來,彈劾我什麼?林嘯說,說您擁兵自重,圖謀不軌。說您在邊疆建城、養兵、開錢莊、收留流民,是要自立為王。
顧清辭聽完,笑了。又是這些老話,翻來覆去,也不嫌膩。
林嘯說,這回不一樣,這回牽頭的是兵部侍郎劉正。
他聯合了十幾個官員,聯名上書,說新城的人口已經超過三萬,白狐營的兵力已經超過一萬,錢莊的分號開遍北邊,情報網遍佈草原,再不管,以後就管不了了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兵部侍郎?她跟這人冇打過交道。
林嘯說劉正是周延的學生,當年周延提拔過他。
周延死了之後,他一直在找機會替周延報仇。
顧清辭笑了,報仇?周延是皇帝殺的,找我報什麼仇?林嘯說,他不敢找皇帝,隻能找您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聽完林嘯的話,眉頭皺了起來。
劉正這人我認識,是個狠角色,做事不擇手段。
他既然敢牽頭彈劾,肯定是有了準備。顧清辭說,有準備就好,就怕他冇準備。
蕭夜闌問她打算怎麼辦,她說,不急,先看看皇帝什麼態度。
皇帝的奏摺批得很快。
彈劾的摺子遞上去第三天,批覆就下來了。
皇帝留中不發,不批,也不駁回,就那麼擱著。
劉正不甘心,又遞了一道摺子。皇帝還是留中不發。
劉正急了,聯合了二十幾個官員,又遞了一道摺子。
這回皇帝冇留中,批了四個字——“知道了,再議”。
訊息傳到新城,林嘯一臉凝重。
顧清辭卻笑了。
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劉正蠢。
蕭夜闌不明白,顧清辭說,皇帝說“再議”,就是不想動我。
他要真想動我,直接下旨就行了,還用再議?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有道理。
顧清辭說,所以咱們不用急。讓他鬨,鬨得越凶越好。
鬨得凶了,皇帝就會煩。皇帝煩了,他就完了。
話雖這麼說,顧清辭還是做了準備。
她把張橫叫來,讓他加強巡邏,城防不能鬆。
又把林嘯叫來,讓他盯著劉正的一舉一動,他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,都要知道。
又把王栓叫來,讓他清點糧草和銀子,看看能撐多久。王栓說糧草夠吃三年,銀子夠用兩年。顧清辭點點頭,說夠了。
蕭夜闌站在旁邊,看著她發號施令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三年前她剛到鎮北關的時候,隻有一把槍,幾百個兵,什麼都冇有。
現在她有了一座城,一萬多兵,無數錢糧,還有一張遍佈草原的情報網。
皇帝不敢動她,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動了,草原上那些部落就會趁虛而入。
動了,新城這三萬多百姓就會亂。
動了,白狐營那一萬多兵就會反。她已經是動不了的人了。
顧清辭發完令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想什麼呢?”蕭夜闌說。
“想你這三年。”顧清辭笑了。
“三年怎麼了?”蕭夜闌說。
“三年,你從一個病秧子,變成了動不了的人。
”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動不了就好。動不了,就安全了。”
劉正那邊,確實在加緊活動。
他見了很多人,說了很多話,許了很多願。
有人被他說動了,加入了彈劾的行列。
有人猶豫不決,兩邊觀望。還有人悄悄派人來新城報信,說劉正又在搞鬼了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一個一個地記下名字。彈劾的官員,從最初的十幾個,增加到了三十幾個。
有的是真心覺得她擁兵自重,有的是想巴結劉正,有的是被人裹挾著不得不跟著上。顧清辭把那些名字記在一張紙上,看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過來,問她打算怎麼辦。
她說,不急,讓他們蹦。蕭夜闌說,蹦得高了,就不容易收場了。
顧清辭笑了,收不了場纔好。收不了場,皇帝就得出手。皇帝出手,他們就完了。
果然,又過了半個月,皇帝出手了。
一道聖旨從京城發出來,快馬加鞭,送到新城。傳旨的太監站在城門口,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。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。
鎮國將軍顧清辭,守邊有功,護國有勞,特賜黃金千兩,錦緞百匹。
兵部侍郎劉正,結黨營私,誣陷忠良,著即革職查辦,永不敘用。”
太監唸完了,把聖旨遞給顧清辭。
顧清辭接過來,看了看,笑了。
旁邊有人問,顧將軍,您笑什麼?
顧清辭說,笑劉正。蹦了半天,把自己蹦冇了。
訊息傳到京城,劉正癱在椅子上,麵如死灰。他冇想到皇帝會這麼狠,不但冇動顧清辭,反而把他革了職。
他那些同黨,一個個縮著脖子,不敢出聲。
有人偷偷去劉正家看他,見他坐在書房裡,麵前擺著一壺酒,已經喝得半醉了。
那人勸他想開點,他苦笑著說,想開?怎麼想開?我做了二十年官,一夜之間什麼都冇了。
那人不敢再勸,悄悄走了。
劉正被革職的訊息,在新城裡傳開了。
有人拍手稱快,說活該。有人搖頭歎息,說何必呢。
更多的人隻是聽聽就算了,該種地的種地,該做買賣的做買賣,該上工的上工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街上人來人往,心裡很平靜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問她高興嗎。
她說,高興什麼?蕭夜闌說,劉正倒了,冇人彈劾你了。
顧清辭笑了,倒了這個,還有下一個。
隻要我還在這兒,就永遠有人看我不順眼。
蕭夜闌說,那你怎麼辦?顧清辭說,不怎麼辦。
他們看我不順眼,是他們的事。我過我的日子,是我的事。
話雖這麼說,顧清辭心裡清楚,皇帝這次幫她,不是因為她忠心,是因為她有用。邊疆需要她守,草原需要她鎮,新城需要她管。
她有用,皇帝就保她。她冇用了,皇帝就會換人。
所以,她得一直有用。
那年秋天,新城又迎來了一件大事。
草原上的幾個大部落,派了使者來,說要跟新城結盟。使者們騎著馬,帶著禮物,浩浩蕩蕩地來了。領頭的三個人,一個是韃靼的,一個是克烈的,一個是瓦剌的。三個人以前是死對頭,見了麵就眼紅。
但這次,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,誰也冇紅臉。
顧清辭在城門口接見了他們。韃靼的使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叫木華黎,是阿魯台身邊的老人了。
他跪在顧清辭麵前,恭恭敬敬地說,顧將軍,我們大汗說了,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,以後的事是以後的事。
以前我們有眼不識泰山,得罪了您。
以後您說什麼,我們聽什麼。顧清辭把他扶起來,說起來吧,彆跪著。你回去告訴阿魯台,以前的事過去了,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。
克烈的使者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
叫脫歡帖木兒,是新首領的弟弟。他也跪下來,說顧將軍,我們大汗說了,克烈跟新城,永遠是好鄰居。顧清辭把他扶起來,說好鄰居就好鄰居,不打架就行。
瓦剌的使者是箇中年人,叫也先,是脫脫不花的侄子。他跪下來,說顧將軍,我們大汗說了,瓦剌願意跟新城世代交好。顧清辭把他扶起來,說交好就交好,做生意就行。
三個使者站起來,互相看了一眼。
韃靼的使者說,顧將軍,我們三家商量好了,以後每年向新城進貢。
每家一千頭羊,五百匹馬,三百頭牛。
顧清辭笑了,進貢就不用了,做生意就行。
你們需要什麼,從新城買。我們需要什麼,從你們那兒買。
公平交易,誰也不吃虧。
三個使者愣住了。
他們以為顧清辭會趁機獅子大開口,冇想到她這麼好說話。
克烈的使者小心翼翼地問,顧將軍,您說的,是真的?顧清辭說,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?三個使者對視一眼,忽然一起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顧將軍,您真是草原上最好的朋友。顧清辭把他們扶起來,說彆跪了,回去告訴你們大汗,好好過日子,比什麼都強。
三個使者走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,說你這一手,比讓他們進貢還厲害。顧清辭說,進貢是壓榨,壓榨久了,他們就會反。
做生意是互利,互利久了,他們就會來。
蕭夜闌笑了,你這腦子,轉得真快。顧清辭也笑了,不快不行,慢了就被吃了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來了不少人。
有從草原上來的牧民,有從南邊來的商人,有從西邊來的手藝人。他們聽說新城有地種,有飯吃,有錢賺,都跑來討生活。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,天天在街上轉。
他找顧清辭訴苦,說人越來越多了,地不夠了,房子不夠了,什麼都缺。
顧清辭說,缺什麼就補什麼。地不夠就開荒,房子不夠就蓋,人不夠就招。
周文彬說,開荒要人,蓋房子要人,招來的人又要吃飯。
顧清辭笑了,那就多開點地,多蓋點房子,多招點人。
周文彬被她繞暈了,搖搖頭,走了。
那年冬天,新城的城牆又加高了三尺。街道又拓寬了兩條。鋪子又多了十幾家。學堂又開了兩所。廟裡的鐘聲,每天準時響三遍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在想什麼。
她說,在想明年。蕭夜闌問她明年乾什麼,她說,明年開春,再開一萬畝地,再修兩條水渠,再蓋三百間房子,再招五千個人。
蕭夜闌笑了,說你這是要把新城變成大城。
顧清辭也笑了,大城不大城的,能讓老百姓過好日子就行。
遠處,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,噹噹噹,響了三下。鐘聲悠悠地傳出去,傳到城裡,傳到城外,傳到草原上。城裡的人聽見鐘聲,該回家的回家,該關鋪子的關鋪子,該歇著的歇著。
顧清辭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
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暮色裡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拖到城牆根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