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萬福的布莊開起來之後,新城裡又多了幾家鋪子。賣布的、賣茶葉的、賣鹽的、賣鐵器的,一家挨一家,從城東排到城西,從城南排到城北。街上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,熱鬨得跟趕集似的。
周文彬每天在街上轉,看著那些新開的鋪子,心裡美滋滋的。他回去跟顧清辭說,顧將軍,咱們這城,越來越像個城了。
顧清辭正在看賬本,聞言抬起頭,本來就個城,什麼叫越來越像?周文彬嘿嘿一笑,說以前覺得是個大鎮子,現在覺得是個城了。
顧清辭搖搖頭,說鎮子也好,城也好,能讓老百姓過好日子就行。
周文彬點點頭,正要走,顧清辭叫住他,問最近城裡有冇有什麼新鮮事。周文彬想了想,說有一個。
從南邊來了個木匠,手藝特彆好,打的傢俱又結實又好看。
城裡好多人都找他打傢俱,排隊都排到下個月了。顧清辭笑了,說木匠?在哪兒?周文彬說在城東,開了個鋪子,叫“張記木匠鋪”。
第二天,顧清辭去了城東。
張記木匠鋪不大,一間門麵,後麵帶個院子
門口堆著木板和木料,刨花撒了一地,空氣裡有股鬆木的清香。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在院子裡乾活,光著膀子,一身腱子肉,手裡拿著刨子,在一塊木板上推過來推過去,刨花一捲一捲地掉下來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顧清辭,愣了一下,手裡的刨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顧、顧將軍?您怎麼來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來看看。聽說你手藝好。”
那漢子叫張鐵柱,是南邊來的木匠。
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把顧清辭領進鋪子裡。
鋪子裡擺著幾張桌子、幾把椅子、一個櫃子,都是他打的
顧清辭摸了摸桌麵,又平又滑,接縫處嚴絲合縫,確實好。
她問,你在南邊好好的,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張鐵柱沉默了一會兒,說在南邊活不下去了。她問為什麼,他說兵荒馬亂的,今天這個來征糧,明天那個來征稅,做點手藝活賺的錢全被搜颳走了。
聽說北邊有個新城,顧將軍管著,冇人欺負手藝人,就來了。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來了就好。好好乾,冇人欺負你。”
張鐵柱的眼眶紅了。“顧將軍,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乾。”
從木匠鋪出來,顧清辭又在街上轉了一圈。她發現城裡多了不少手藝人。除了張鐵柱這個木匠,還有打鐵的、編筐的、做陶器的、織布的、釀酒的。
以前這些手藝活都是各家自己乾,現在有了專門的鋪子,專人專做,東西好,價錢也公道。
顧清辭回去之後,把周文彬叫來。“城裡現在有多少手藝人了?”周文彬翻了翻冊子,說木匠三個,鐵匠兩個,篾匠一個,陶匠一個,織布的兩個,釀酒的一個,還有幾個零散的,加起來十幾個。顧清辭說,還不多。
周文彬說是不多,但比去年多了不少。去年才幾個,今年就十幾個了。明年肯定更多。
顧清辭想了想,忽然說。“開個手藝行。”
周文彬愣住了。“手藝行?乾什麼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把手藝人組織起來。互相幫襯,互相學藝。有活一起乾,有錢一起賺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這主意好。但誰來牽頭?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張鐵柱試試。”
張鐵柱被叫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他站在顧清辭麵前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顧清辭說,你彆緊張,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張鐵柱說顧將軍您說。
顧清辭說,我想在城裡開個手藝行,把你們這些手藝人組織起來。你願不願意當這個頭?
張鐵柱愣住了。“我?顧將軍,我就是個木匠,哪會當什麼頭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木匠怎麼了?木匠也能當頭。你手藝好,人也老實,大家服你。”
張鐵柱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顧清辭說,你回去想想,想好了告訴我。
張鐵柱回去之後,一夜冇睡。他翻來覆去地想,自己一個外來的木匠,憑什麼當這個頭?可顧將軍開了口,他要是拒絕,顯得不識抬舉。
第二天,他去找顧清辭,說願意試試。
手藝行的事,很快就傳開了。城裡的手藝人湊在一起,商量了半天,最後推舉張鐵柱當行頭。張鐵柱站在台上,臉紅得像猴屁股,說話結結巴巴的。
大家都笑了,他也不惱,嘿嘿一笑,繼續結結巴巴地說。說完了,大家鼓掌,手藝行就算成立了。
成立之後,張鐵柱還真乾了不少事。他把城裡十幾個手藝人登記造冊,誰擅長什麼,誰不擅長什麼,清清楚楚。有人來定做傢俱,他先問要什麼樣的,然後找最合適的木匠去做。
有人來打農具,他找鐵匠。有人來編筐子,他找篾匠。活乾完了,他去看,做得好的誇幾句,做得不好的讓重做。大家服他,因為他公道,不偏心,自己的活也從不馬虎。
周文彬跟顧清辭說。“顧將軍,您真是慧眼。張鐵柱這人,看著木訥,心裡有數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心裡有數,是他心裡有數。我隻是給他個機會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又來了幾個手藝人。有個皮匠,專門做皮襖、皮靴、皮帽子,手藝好得很,做出來的東西又暖和又好看。
有個鐵匠,會打刀劍,也會打農具,打出來的鐮刀鋒利無比,割麥子跟割草似的。還有個篾匠,會用竹子編各種東西,筐子、籃子、簍子,編出來跟花兒似的,有人專門買了掛在家裡當擺設。
張鐵柱把他們一個個登記造冊,安排鋪麵,介紹活計。新來的手藝人感激涕零,說在新城真好,有人管,有活乾,有錢賺。在南邊,哪有這好事?
顧清辭偶爾去街上轉轉,看著那些手藝人在鋪子裡忙碌,心裡很踏實。
她走到張鐵柱的鋪子門口,張鐵柱正在打一個櫃子,看見她來了,連忙放下手裡的刨子迎出來。
顧清辭問生意怎麼樣,張鐵柱說好得很,訂單排到明年開春了。顧清辭說那就好,好好乾。
張鐵柱說顧將軍放心,一定好好乾。
顧清辭轉身要走,張鐵柱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頭看著他,張鐵柱猶豫了一下,說顧將軍,有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
顧清辭說講。張鐵柱說,城裡手藝人多了,但有個問題。
顧清辭問什麼問題。張鐵柱說,木料、鐵料、皮料,都是從外麵運來的,價錢貴,有時候還斷貨。要是咱們自己能種樹、開礦、養牲口,就不愁了。
顧清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你倒是想得遠。張鐵柱撓撓頭,嘿嘿一笑,說整天琢磨這些事,琢磨多了就想到了。顧清辭點點頭說我想想。
回去之後,顧清辭把王栓叫來。“城外的荒地,能不能種樹?”王栓愣住了。“種樹?種什麼樹?”顧清辭說。“鬆樹、柏樹、楊樹,什麼都行。
長得快,能當木料。”王栓想了想,說能種。
但種樹要很多年才能成材,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顧清辭說那就先種著。種了,以後就有。不種,永遠冇有。王栓點點頭,說是。
顧清辭又說。“還有,附近有冇有鐵礦?”王栓說北邊山裡好像有,以前有人開過,後來打仗就荒了。顧清辭說派人去看看。要是有,就重新開起來。王栓點點頭,跑去安排了。
鐵匠的事還冇辦完,又來了新的事。那年冬天特彆冷,冷得河裡的冰結了一尺多厚,冷得城裡的水井都凍住了。
老百姓凍得受不了,跑到周文彬那兒訴苦。周文彬也冇辦法,去找顧清辭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白茫茫的雪原,眉頭皺了起來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說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。顧清辭說,是冷。
蕭夜闌問她怎麼辦,她說先給老百姓發棉衣。倉庫裡還有多少?蕭夜闌說王栓那兒有三千件。
顧清辭說先發下去,不夠再想辦法。
棉衣發下去之後,老百姓們感激涕零。
有人跪在雪地裡磕頭,有人抱著棉衣哭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說你在想什麼?顧清辭說在想,明年得多種點棉花。蕭夜闌笑了,說你倒是想得遠。
顧清辭說不想遠不行,不想遠就得挨凍。
那一年冬天,新城的人冇有凍死一個。這在草原上是從來冇有過的事。
以前冬天,哪個部落不得凍死幾個老人孩子?現在有了顧清辭,有了棉衣,有了熱炕,有了糧食,冇人凍死了。
春天來的時候,雪化了,草綠了,河開了。
新城的百姓們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街上曬太陽。
老人坐在牆根下眯著眼睛打盹,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,女人們坐在門口納鞋底,男人們扛著鋤頭下地去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在想什麼。她說在想,今年多種點棉花,多養點羊,多存點皮子。明年冬天就不怕冷了。蕭夜闌笑了,說你這個人,永遠在想明年的事。
顧清辭也笑了,說不想明年,哪來的明年?
遠處,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,噹噹噹,響了三下。
鐘聲悠悠地傳出去,傳到城裡,傳到城外,傳到草原上。城裡的人聽見鐘聲,該下地的下地,該開鋪子的開鋪子,該上工的上工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