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勝的生意越做越大,新城的商號也越來越多。他一個人忙不過來,從京城又調了幾個夥計來幫忙。那些夥計來了之後,看見新城的樣子,都愣住了。他們以為北邊是個荒涼的地方,冇想到有這麼大一座城,街上這麼熱鬨,鋪子這麼多。
有個年輕的夥計叫孫福,是孫德勝的遠房侄子,二十出頭,腦子活,嘴也甜。他在鋪子裡站了幾天櫃檯,就摸清了新城的情況。哪些東西好賣,哪些東西不好賣,哪些人買東西爽快,哪些人愛討價還價,他心裡都有數。孫德勝看他能乾,就讓他專門負責跑草原上的生意。
孫福第一次去草原上收貨,帶了五個人,三輛大車,裝了一車茶葉、一車鹽、一車布匹。走了三天,到了一個叫烏拉特的部落。部落不大,隻有幾十頂帳篷,幾百口人。首領是個老頭,叫烏蘭,六十多歲,滿臉皺紋,眼睛卻很亮。
烏蘭看著孫福的貨,問。“你是顧將軍的人?”
孫福說。“不是。我是孫家商號的,在新城做買賣。”
烏蘭說。“新城?就是顧將軍建的那個城?”
孫福點點頭。“對。”
烏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“你們的貨,我都要了。”
孫福愣住了。“都要了?您不看看?”
烏蘭說。“不用看。顧將軍的城出來的東西,不會差。”
孫福心裡嘀咕,這老頭,對顧將軍倒是信任得很。他把貨從車上卸下來,烏蘭讓人牽來一百張皮子、五十匹馬、二十頭牛,算是貨款。孫福心裡算了算,這一趟,賺了。
他帶著皮子、馬、牛回到新城,孫德勝樂得合不攏嘴。“好小子!有本事!”
孫福說。“不是我本事大,是顧將軍的名聲好。人家一聽是新城出來的貨,二話不說就要了。”
孫德勝點點頭。“顧將軍這名頭,比什麼都值錢。”
訊息傳開之後,新城的商人們都知道了。去草原上做買賣,隻要報顧將軍的名號,冇人敢為難你。有人試了,果然好使。一來二去,新城的商隊越跑越遠,跑到了顧清辭都冇去過的地方。
周文彬把這事報給顧清辭,顧清辭笑了。“我的名號這麼好使?”
周文彬說。“好使。草原上那些人,不怕官府,不怕官兵,就怕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怕我乾什麼?我又不殺人。”
周文彬嘿嘿一笑。“您不殺人,但您的人殺人。白狐營那一萬多人,往那兒一擺,誰敢惹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這幫人,就會借我的名頭嚇唬人。”
話雖這麼說,她心裡還是高興的。名頭好使,買賣就好做。買賣好做,錢就多。錢多,什麼事都好辦。
那年秋天,新城的商人們湊在一起,商量著要成立一個商幫。孫德勝牽頭,把城裡大大小小的商號都叫來了,在茶館裡坐了一大圈。有人讚成,說成立商幫好,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互相照應。有人反對,說成立商幫就得交錢,交錢的事不乾。吵了半天,冇吵出結果。
孫德勝冇辦法,去找顧清辭。
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聽完他的話,笑了。“商幫?這主意不錯。”
孫德勝說。“主意是好,但大家意見不統一。有的願意,有的不願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願意的,就一起乾。不願意的,不勉強。等你們乾出了名堂,他們自然會來。”
孫德勝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他回去之後,把願意加入商幫的人召集起來,一共二十三家。每家出了二百兩銀子,湊了四千六百兩,作為本錢。孫德勝被推舉為商幫的頭領,負責跑草原上的買賣。
商幫成立那天,在城門口放了一掛鞭炮。劈裡啪啦響了一陣,硝煙散去,二十三家商號的旗子在風中飄著,紅的藍的黃的,好看得很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旗子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“你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笑這些人。以前都是各乾各的,現在湊到一起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是你把他們湊到一起的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不是我。是銀子。銀子比什麼都好使。”
商幫成立之後,生意越做越大。他們不滿足於隻在草原上收貨,開始往更遠的地方跑。往西跑,跑到天山腳下,跟那些西域人做買賣。往北跑,跑到貝加爾湖邊,跟那些漁獵部落換皮毛。往東跑,跑到大興安嶺,跟那些采參人換藥材。
孫福帶著商隊,跑了一趟西域。走了兩個月,帶回來一批寶石、香料、地毯,還有幾匹駱駝。新城的人冇見過駱駝,圍了一大圈看稀奇。有人伸手去摸,駱駝噴了口氣,嚇得那人往後退了好幾步。孫福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。
那些寶石和香料,在草原上不值錢,但拿到南邊去,能賣大價錢。孫德勝親自跑了一趟京城,把東西賣了,賺了三萬多兩銀子。回來之後,他跪在顧清辭麵前,磕了三個頭。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你跪我乾什麼?”
孫德勝說。“顧將軍,要不是您,我哪有今天?在京城做了二十年買賣,一年也就賺個幾千兩。到了新城,一年賺好幾萬。這都是您的功勞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是你的功勞。是你自己跑的路,自己做的買賣。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孫德勝搖搖頭。“不一樣。在京城做買賣,處處受氣。當官的卡你,同行擠你,地痞流氓欺負你。在新城,冇人卡我,冇人擠我,冇人欺負我。隻要好好做,就能賺錢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“顧將軍,您不知道,這有多難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點點頭。“那就好好做。把買賣做得越大越好。”
孫德勝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。“顧將軍放心,我一定好好做。”
商幫的生意越做越大,新城也越來越富。街上又多了幾家鋪子,有賣西域寶石的,有賣遼東藥材的,有賣草原皮貨的。鋪子多了,人就多了。人多了,飯館、茶館、客棧也跟著多了起來。城裡一天比一天熱鬨。
周文彬每天在街上轉,看著那些新開的鋪子,心裡美滋滋的。他回去跟顧清辭說。“顧將軍,咱們這城,越來越像樣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像樣就好。不像樣,誰願意來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他想了想,忽然說。“顧將軍,有個事,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說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城裡的人越來越多,鋪子也越來越多。但有個東西,一直冇人管。”
顧清辭問。“什麼東西?”
周文彬說。“秤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周文彬說。“現在城裡的鋪子,各用各的秤。有的秤大,有的秤小。買的人吃虧,賣的人也吃虧。長此以往,要出亂子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”
她把王栓叫來。“王栓,從明天起,城裡的秤,統一用咱們錢莊的。誰家的秤不準,讓他來找你校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“是。”
顧清辭又說。“還有,在城裡設個公平秤。誰覺得秤不準了,可以去公平秤上稱。稱出來不對,來找我。”
王栓記下來。
第二天,王栓讓人在城中心立了一杆公平秤。銅杆鐵砣,明晃晃的,老遠就能看見。告示也貼出來了,說城裡的鋪子,統一用錢莊的秤。誰家的秤不準,罰。
有人叫好,有人嘀咕。叫好的是那些老實做買賣的,覺得公平了,大家都好。嘀咕的是那些愛耍小聰明的,覺得以後冇法糊弄人了。但嘀咕歸嘀咕,冇人敢不聽。顧將軍的規矩,誰敢不聽?
公平秤立起來之後,城裡果然清淨了不少。賣東西的不敢缺斤短兩,買東西的也不用擔心被坑。有人去公平秤上稱了稱自己買的東西,發現少了二兩,回來找鋪子。鋪子老闆二話不說,補了二兩,還賠了十文錢。
那人拿著錢,跟旁邊的人說。“顧將軍這規矩,真管用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那當然。顧將軍定的規矩,能不管用?”
日子久了,公平秤成了城裡最熱鬨的地方之一。每天都有人去稱東西,稱完了,滿意地走了。偶爾有人稱出來不對,去找鋪子理論,鋪子老闆乖乖認罰,不敢多說一句。
王栓每個月把罰款的數字報給顧清辭。不多,一個月也就幾兩銀子。顧清辭看著那些數字,笑了。“這些人,就是欠管。”
王栓說。“顧將軍,您這規矩,比打板子還管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打板子是治標,規矩是治本。打一頓,好了傷疤忘了疼。規矩立在那兒,天天看著,就不敢犯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來了一個從江南來的商人。姓陳,叫陳萬福,做絲綢生意的,在江南有十幾家鋪子。他聽說北邊有個新城,人多錢多,想來看看。
到了之後,他在城裡轉了一圈。看了鋪子,看了街道,看了公平秤。然後他找到孫德勝,說。“孫老闆,你這地方,真好。”
孫德勝說。“好什麼好?窮鄉僻壤的。”
陳萬福搖搖頭。“不窮。人多,錢多,規矩也好。在江南,做買賣最怕的就是冇規矩。當官的今天收你一筆,明天收你一筆,收得你傾家蕩產。你這兒,有規矩,不亂來。”
孫德勝笑了。“那是顧將軍管得好。”
陳萬福說。“我想見見顧將軍。”
孫德勝帶他去了。陳萬福站在顧清辭麵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。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是做絲綢生意的?”陳萬福點點頭。“是。在江南做了二十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在新城開鋪子?”
陳萬福說。“想。但有個問題。”
顧清辭問。“什麼問題?”
陳萬福說。“絲綢這東西,在草原上不好賣。草原上的人不穿絲綢,太薄,不保暖。南邊的人又太遠,運過去運費太高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那你來乾什麼?”
陳萬福說。“我想看看,有冇有彆的生意可做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忽然說。“你既然做絲綢,肯定懂布匹。草原上的人不穿絲綢,但穿棉布。你能不能從江南進棉布,賣到新城來?”
陳萬福的眼睛亮了。“能。江南的棉布,又好又便宜。運到這兒來,至少能賺三成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做。做好了,不愁冇錢賺。”
陳萬福謝了又謝,退了出去。他在新城開了個鋪子,專門賣江南的棉布。開張那天,門口排了長隊,都是來買布的。草原上的人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的棉布,又軟又結實,還便宜,人人搶著買。
陳萬福的生意好得不得了,一個月賣了五千匹布。他樂得合不攏嘴,逢人就說,新城是個好地方,顧將軍是個好人。
訊息傳回江南,又有幾個布商動了心。第二年春天,他們結伴來了,在新城開了好幾家布莊。街上又多了幾家鋪子,賣的布五顏六色,紅的藍的綠的紫的,好看得很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鋪子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“又來了幾個布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來了。都是陳萬福引來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們太多了,互相搶生意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搶生意好。搶來搶去,價錢就低了。價錢低了,買布的人就多了。買布的人多了,城裡就更熱鬨了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有道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再說了,草原上那麼多人,一家布莊哪夠?多來幾家,大家都有的賺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風吹過,帶著冬天的寒意。但顧清辭不覺得冷。因為她知道,開春之後,又會有更多的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