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的孫子在學堂裡讀了半年書,從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,到能歪歪扭扭地寫下“趙錢孫李”四個字。
那天放學,他拿著自己寫的字跑回家,舉著給老太太看。
“奶奶!我會寫字了!”
老太太接過那張紙,翻來覆去地看,一個字都不認識。但她看著孫子那張興奮的臉,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好,好。長大了有出息。”
那孩子叫鐵蛋,是老太太給起的名字。說他娘生他的時候,他爹正在打鐵,聽見兒子哭,拎著鐵錘就衝進來了。老太太覺得鐵錘不好聽,就改成了鐵蛋。
鐵蛋的爹死在鎮北關城下,死在顧清辭守城的那一仗裡。他娘後來改嫁了,嫁到很遠的地方,再也冇回來。老太太一個人把鐵蛋拉扯大,從韃靼跑到鎮北關,走了整整一個月。
鐵蛋不知道這些事。他隻知道自己有新衣服穿,有熱飯吃,有書讀。他隻知道自己喜歡顧將軍,喜歡周先生,喜歡城裡的每一個人。
老太太從來不跟他說他爹的事。她覺得那些事,過去了就過去了。孩子還小,不該揹著那些東西長大。
那天晚上,老太太在燈下坐著,看著鐵蛋寫的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那張紙疊好,揣進懷裡,起身出了門。
她走到顧清辭的院子外麵,站在門口,猶豫了很久。
巡邏隊的人看見了,走過來問。
“大娘,您找誰?”
老太太說。“老婆子想見顧將軍。”
巡邏隊的人愣住了。“這麼晚了,顧將軍恐怕已經歇了。”
老太太說。“老婆子就在這兒等著。等多久都行。”
巡邏隊的人對視一眼,一個人進去通報了。
顧清辭正在屋裡看情報,聽見通報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老太太?找我?”
通報的人說。“是。她說想見您。”
顧清辭放下情報,站起來。
“讓她進來。”
老太太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她站在顧清辭麵前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顧清辭看著她。
“大娘,您找我什麼事?”
老太太從懷裡掏出那張紙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“顧將軍,您看看這個。”
顧清辭接過來,展開一看,是一張紙,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“趙錢孫李”四個字。
她抬起頭,看著老太太。
“這是……”
老太太說。“這是我孫子寫的。他叫鐵蛋,在周先生學堂裡讀書。讀了半年,會寫字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張紙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寫得不錯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紅了。
“顧將軍,老婆子今天來,是想謝謝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謝我什麼?”
老太太說。“謝您收留我們,謝您讓鐵蛋讀書,謝您給他一條活路。”
顧清辭把那張紙遞還給她。
“大娘,您不用謝我。要謝,就謝您自己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是您自己走到這兒來的。是您自己把孫子送到學堂去的。是您自己,給了他一條活路。”
老太太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吧。好好過日子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下,回過頭來。
“顧將軍,老婆子有句話,憋在心裡很久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她。
老太太說。“我兒子,當年跟著阿魯台來打您,死在這兒。他死得活該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老太太繼續說。“老婆子以前恨您。恨您殺了我兒子。但來了之後,看見您做的事,看見鐵蛋有書讀,有飯吃,老婆子不恨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淚。
“顧將軍,您是個好人。”
顧清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笑了。
“大娘,您也是個好人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那笑容,像秋天的菊花,雖然老了,但很好看。
她走了。
顧清辭站在屋裡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那個老太太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她兒子死在我手裡,她恨我,應該的。但她不恨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因為她想明白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明白什麼?”
蕭夜闌說。“想明白打仗不是一個人的事,想明白活著比恨重要,想明白孩子比過去重要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蕭夜闌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跟你學的。”
那年秋天,新城又迎來了一個大豐收。
地裡的莊稼黃了,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。百姓們在地裡忙活,割的割,捆的捆,運的運。打穀場上,堆滿了金黃的稻穀和麥子。
王栓帶著人,一車一車地往倉庫裡運。
他看著那些糧食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顧將軍,今年收成比去年還好!糧食夠吃三年的!”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金黃的田野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今年收成好,明年會更好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一年比一年好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城裡的街道。
街上人來人往,鋪子照常開,孩子們在學堂裡讀書,大人們在田裡乾活。
遠處,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,噹噹噹,響了三下。
顧清辭聽著那鐘聲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再過十年,這兒會變成什麼樣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會變成一個大城。比鎮北關還大,比京城還熱鬨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那敢情好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會在嗎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在。怎麼不在?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就好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
那是他們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