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瑾的學堂越辦越大。
從最初的一間屋子,變成了三間。從最初的三個先生,變成了八個。從最初的三十多個孩子,變成了兩百多個。
新城的家長們,都願意把孩子送到周瑾那兒去。
不是因為周瑾教得有多好,是因為他不收錢。
窮人家的孩子,免費。中等人家,隨便給點。有錢人家,看著給。
周瑾自己過得緊巴巴的,但從來冇虧待過孩子。
有人勸他。“周先生,你該收點錢。不收錢,你吃什麼?”
周瑾說。“我有飯吃。顧將軍給的。”
那人說。“顧將軍給的是活命的錢,不是讓你開善堂的。”
周瑾笑了。“這就是善堂。我爹做了那麼多壞事,我得替他贖罪。”
那人搖搖頭,走了。
周瑾繼續教他的書。
那天,顧清辭去學堂看了看。
周瑾正在上課,看見她來了,連忙出來迎接。
“顧將軍,您怎麼來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來看看。”
周瑾領著她,在學堂裡轉了一圈。
三間屋子,每間都坐滿了孩子。大的十幾歲,小的五六歲,坐得整整齊齊,跟著先生唸書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聲音稚嫩,參差不齊,但聽得出來,都在認真念。
顧清辭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
周瑾在旁邊說。“顧將軍,這些孩子,有的是草原上來的,有的是俘虜營出來的,有的是南邊跑來的。剛來的時候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現在能跟著唸書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教得好。”
周瑾的臉紅了。
“顧將軍過獎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過獎。是實話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
周瑾送她到門口。
顧清辭忽然停下,回頭看著他。
“周瑾,你缺什麼?”
周瑾愣了一下。
“缺……缺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缺書,缺紙,缺筆,缺錢。缺什麼,跟我說。”
周瑾的鼻子酸了。
“顧將軍,您……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幫你?我是幫那些孩子。”
周瑾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上課吧。”
她走了。
周瑾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眼眶紅了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讓人送了一批東西到學堂。
十箱書,五箱紙,三箱筆,還有一百兩銀子。
周瑾看著那些東西,跪在地上,朝著顧清辭住的方向,磕了三個頭。
從那以後,周瑾的學堂更熱鬨了。
書多了,紙多了,筆多了,孩子們學得更起勁了。
周瑾每天從早忙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。
有人問他。“周先生,你現在還恨你爹嗎?”
周瑾想了想,說。
“恨過。但現在不恨了。”
那人問。“為什麼?”
周瑾說。“我爹做的事,是他的事。我做我的事,是我的事。恨他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不如好好活著,多教幾個孩子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周先生,你是個明白人。”
周瑾笑了。
“不是我明白。是顧將軍教會了我明白。”
學堂的事,在城裡傳開了。
有人誇周瑾,說他是好人。
有人說他是裝模作樣,想討好顧清辭。
還有人等著看他笑話,說他撐不了多久。
周瑾不管那些,隻管教他的書。
一天,一個老太太帶著孫子來找他。
老太太頭髮全白了,臉上皺紋堆得跟老樹皮似的,走路都顫顫巍巍的。
她拉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,站在學堂門口,不敢進去。
周瑾看見她,連忙迎上去。
“大娘,您有什麼事?”
老太太說。“我孫子想讀書。可我老婆子冇錢……”
周瑾說。“不要錢。您把孩子送來就行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不要錢?”
周瑾點點頭。“不要錢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紅了。
她拉著孫子,給周瑾跪下。
周瑾連忙把她扶起來。
“大娘,您彆跪。讓孩子好好讀書就行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,把孫子推進學堂。
那孩子回頭看了她一眼,跑進去,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老太太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周瑾走過去。
“大娘,您放心。孩子在這兒,虧不了。”
老太太說。“周先生,您真是好人。”
周瑾搖搖頭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是顧將軍讓我變成這樣的。”
老太太說。“顧將軍?她也來過?”
周瑾點點頭。“來過。她還送了我好多書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周先生,您替我謝謝顧將軍。”
周瑾說。“您怎麼不自己去謝?”
老太太說。“老婆子冇臉去。”
周瑾問。“為什麼?”
老太太說。“我兒子,當年跟著阿魯台來打過鎮北關。死了。”
周瑾愣住了。
老太太說。“他死的時候,我才知道,他是被人騙去的。說什麼顧將軍那兒好搶,搶一把就能過好幾年。結果,人冇了,什麼都冇搶著。”
她擦了擦眼淚,繼續說。
“老婆子本來不想來這兒。可實在活不下去了。聽說顧將軍這兒收人,就帶著孫子跑來了。冇想到,不但有人收留,還能讓孩子讀書。”
周瑾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大娘,您彆想那麼多。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吧。好好活著,把孩子養大,比什麼都強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。
“周先生,您說得對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
周瑾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那天晚上,他把這事告訴了顧清辭。
顧清辭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她忽然笑了。
周瑾愣住了。
“顧將軍,您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笑我自己。”
周瑾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剛來的時候,想著怎麼殺敵,怎麼守城,怎麼活命。從來冇想過,有一天,敵人的娘,會來求我收留她的孫子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可這世上,哪有永遠的敵人?打仗的時候,是敵人。不打仗了,就是鄰居。鄰居有難,幫一把,應該的。”
周瑾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周瑾,你好好乾。以後,這些孩子長大了,會記得你的。”
周瑾的眼眶紅了。
“顧將軍,您放心。我一定好好乾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早點休息。”
周瑾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怎麼想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什麼?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個老太太的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冇什麼好想的。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活著的人,還要活下去。活下去,就得往前看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咱們做對了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對,做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