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的事傳開之後,新城裡又多了些人。
有人從更遠的地方來,走了兩三個月,拖家帶口,趕著瘦馬,拉著破車。到了城門口,看見城牆,看見街道,看見來來往往的人,先是一愣,然後就哭。哭完了,抹抹眼淚,進城找周文彬。
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。登記人口、分配土地、發放種子、安排住處,每天從早忙到晚。他又招了幾個幫手,都是從學堂裡挑出來的年輕人,跟著他學了一個月就能上手了。周瑾那邊也幫了不少忙,他把學堂裡年紀大點的孩子組織起來,幫著跑腿、送信、搬東西。孩子們乾得熱火朝天,比大人還賣力。
周瑾開玩笑說,這些孩子以後都是新城的棟梁。顧清辭聽見這話,笑了。棟梁不棟梁的,能乾活就行。
新城的人越來越多,城外的地越開越廣。東邊的荒地開完了,開南邊的。南邊的開完了,開西邊的。西邊的開完了,又往北邊去。北邊靠近草原,地不好種,但也不是不能種。王栓讓人試了一年,種了五百畝,收成雖然比不上南邊,但也有七八萬斤糧食。夠一千多人吃一年。
王栓把這事報給顧清辭的時候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顧清辭看著賬本上的數字,點了點頭。“北邊的地還能再開嗎?”
王栓說。“能。但得修水渠。北邊缺水,不修水渠種不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修。”
王栓說。“修水渠要人,要錢,要工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人從俘虜營調,錢從錢莊出,工具讓鐵匠打。”
王栓點點頭,跑去安排了。
水渠修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冬天冷得要命,地凍得跟鐵板似的,一鎬頭下去,隻砸出個白印子。乾活的人凍得直哆嗦,但冇人停下來。因為他們知道,水渠修好了,地就能種了。
地種了,就有糧食了。有糧食了,就能活下去了。
帶隊的脫脫木兒每天在工地上轉,誰偷懶就罵,罵完了繼續乾。他自己也跟著乾,一鎬頭一鎬頭地砸,砸得滿手是血泡,也不吭聲。脫古思帖木兒年紀大了,乾不動重活,就在工地上燒水送茶。他讓人搭了個棚子,支了幾口大鍋,天天煮茶。
工人們歇下來的時候,一人一碗熱茶,喝下去,渾身暖洋洋的。忽兒劄負責運輸,帶著人從城裡往工地拉糧食、拉工具、拉棉衣。一天跑好幾趟,累得夠嗆,但從不抱怨。
開春的時候,水渠修好了。五裡長,從城北的河裡引水,一直通到北邊的荒地。水渠修成的那天,工地上放了一掛鞭炮。劈裡啪啦響了一陣,硝煙散去,渠裡的水清淩淩的,順著溝渠往北流。
乾活的人站在渠邊,看著那水,有人哭了。哭完了,抹抹眼淚,接著乾活。
顧清辭冇去。她站在城樓上,遠遠地看著北邊那片荒地。蕭夜闌問她怎麼不去看看。她說不去了,去了他們也緊張,讓他們好好乾活吧。蕭夜闌笑了,說你現在越來越像城主了。
顧清辭也笑了,說城主不城主的,能讓他們過好日子就行。
水渠修好之後,北邊的地也種上了。第一年種的是麥子,種了三千畝。到了秋天,收了三十萬斤。王栓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金黃的麥穗,笑得合不攏嘴。
北邊的地種上了,新城的人更多了。有人從更遠的地方來,走了三四個月,從西邊來,從北邊來,從那些顧清辭冇聽說過的地方來。
他們有的是聽說了新城的事,專門跑來的。有的是逃難逃到這兒,走不動了,就留下了。還有的是被仇家追殺,跑了大半個草原,最後跑到新城,覺得安全了,就不走了。周文彬來者不拒。
隻要肯乾活,就收。不肯乾活的,也給口飯吃,打發走。
有人勸他,說不能什麼人都收,萬一混進來壞人怎麼辦?周文彬說,壞人?壞人來了也得乾活。不乾活,就冇飯吃。冇飯吃,就餓著。餓著餓著,就老實了。
那人搖搖頭,不敢再說了。
慧明的廟裡,人也越來越多。有人去求平安,有人去求發財,有人去求子。慧明來者不拒。求平安的,他念一段經。求發財的,他倒杯茶。
求子的,他笑笑,說緣分到了自然有。有人問他,慧明師父,您怎麼什麼都能應對?慧明說,不是我能應對,是大家心裡都有事。來了,說了,心裡就舒服了。舒服了,就回去了。
顧清辭偶爾也去廟裡坐坐。她不拜佛,就是喝杯茶,跟慧明說說話。有一次,她問慧明,你後悔嗎?慧明愣了一下,問後悔什麼。
她說,後悔從高昌跑出來,後悔到這兒來,後悔建這座廟。慧明想了想,說不後悔。顧清辭問為什麼。慧明說,高昌冇了,但廟還在。廟在,人就還在。
顧清辭笑了。你倒是想得開。慧明說,不是想得開,是想明白了。人活著,總得有個念想。以前在高昌,念想是佛。現在在新城,念想是這些人。他們來了,坐下,喝杯茶,說說話,心裡就踏實了。他們踏實了,我也踏實了。
顧清辭點點頭,站起來走了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回頭說,慧明,你這廟,以後會越來越大。慧明說,大不大,都一樣。能讓人心裡踏實,就是好廟。
那年冬天,新城來了一個從京城來的人。是個商人,姓孫,叫孫德勝。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的,穿著一身綢緞袍子,騎著一匹高頭大馬,身後跟著十幾個夥計,趕著幾輛大車。孫德勝在京城做了二十年買賣,什麼生意都做過,賺了不少錢。
這幾年聽說北邊有個新城,人多地廣,買賣好做,就動了心思。他帶著一車茶葉、一車鹽、一車布匹,走了整整一個月,纔到新城。
到了之後,他愣住了。他以為新城就是個小鎮子,冇想到這麼大。城牆雖然不高,但結實。街道雖然不寬,但整齊。鋪子雖然不大,但什麼都有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穿皮袍的,有穿棉襖的,有穿布衣的。走在一起,聊在一起,笑在一起。
孫德勝在城裡轉了一圈,越轉越心驚。
這哪是什麼新城?這分明是一座大城。他找到周文彬,說要見顧清辭。周文彬問他乾什麼。他說,想做生意。周文彬說,做生意不用見顧將軍,跟我談就行。孫德勝說,大買賣,得見顧將軍。
周文彬去通報了。顧清辭聽說有個京城來的商人要見她,笑了。讓他進來。
孫德勝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他做了二十年買賣,見過大官,見過富豪,見過各種各樣的人。但站在顧清辭麵前,他莫名地緊張。
顧清辭坐在椅子上,看著他。你要做什麼買賣?孫德勝定了定神,說,什麼買賣都做。茶葉、鹽、布匹、鐵器、皮子、馬匹,什麼都行。顧清辭說,你有多少本錢?孫德勝說,十萬兩。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十萬兩?不是小數目。她問,你打算怎麼做?孫德勝說,我想在新城開個商號,從京城進貨,賣到新城。再從新城收貨,賣到京城。
一來一去,兩頭賺錢。顧清辭說,你就不怕虧本?孫德勝笑了,做了二十年買賣,還冇虧過。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點點頭,行。你去跟王栓談,他會安排。孫德勝謝了又謝,退了出去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這人靠譜嗎?顧清辭說,靠不靠譜,試試就知道了。蕭夜闌說,萬一他是騙子呢?顧清辭笑了,騙子?騙子能拿出十萬兩銀子?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
孫德勝的商號,很快就開起來了。地方在城中心,三間大鋪麵,後麵帶個院子。他雇了十幾個夥計,又從京城調了一批貨來。
開張那天,鞭炮響了好一陣子,街上的人圍了一大圈,看熱鬨。孫德勝站在門口,拱手作揖,歡迎大家光臨。有人進去看,有人隻看不買,有人買了一點。生意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
孫德勝不急。他知道,新地方得慢慢來。他每天在鋪子裡坐著,跟來的人聊天。問他們從哪兒來,以前乾什麼,現在缺什麼。
有人說缺鹽,他就進鹽。有人說缺布,他就進布。有人說缺鐵鍋,他就進鐵鍋。一來二去,鋪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多,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。
半年之後,孫德勝的商號成了新城最大的鋪子。他又開了兩家分號,一家賣糧食,一家賣布匹。生意越做越大,錢越賺越多。
王栓跟他算了一筆賬,一年下來,孫德勝在新城賺了五萬多兩銀子。他樂得合不攏嘴,逢人就說,新城是個好地方,顧將軍是個好人。
訊息傳回京城,又有幾個商人動心了。他們派人來打聽,發現孫德勝確實賺了錢,就坐不住了。第二年春天,又有三個商人來了。
一個做茶葉生意,一個做藥材生意,一個做綢緞生意。顧清辭來者不拒,都讓他們去找王栓談。王栓忙得腳不沾地,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新開的鋪子,心裡很踏實。有人就有買賣,有買賣就有錢,有錢就好辦事。
那天,她把周文彬叫來。城裡現在有多少人了?周文彬翻了翻冊子,說,登記在冊的,三萬七千二百零三口。顧清辭點點頭。
還能收多少?周文彬想了想,說,地還夠,水渠也修好了,再收一萬冇問題。顧清辭說,那就收。周文彬說,再收人,就得修城牆了。
現在的城牆矮了點,人也多了,萬一有事,擠不下。
顧清辭說,修。要多少錢?周文彬說,大概要五萬兩。顧清辭說,找王栓拿。周文彬點點頭,跑去安排了。
修城牆的事,傳遍了全城。有人高興,說城牆修高了,住著更安全。有人發愁,說修城牆要乾活,耽誤種地。
顧清辭讓人貼了告示,修城牆的人,每天發工錢,管三頓飯。
報名的人排了長隊,連草原上來的那些人都搶著乾。
城牆修了整整一年。
從春天修到冬天,又高了三尺,厚了一尺。修好那天,張橫帶著人在城牆上走了一圈,說這城牆,比鎮北關的還結實。顧清辭站在城牆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在想什麼?顧清辭說,在想,明年這時候,這兒會變成什麼樣。
蕭夜闌說,會更大,更好。顧清辭笑了,你倒是會說話。
蕭夜闌也笑了,跟你學的。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風吹過,帶著糧食的味道,帶著泥土的味道,帶著煙火的味道。那是活著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