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的廟建好之後,新城裡又多了一個去處。
起初隻有些閒著冇事的人去坐坐,後來去的人越來越多。有愁眉苦臉進去的,出來的時候臉色就好看了許多。有罵罵咧咧進去的,出來的時候氣就消了大半。
周文彬覺得奇怪,特意去了一趟。
回來之後,他跟顧清辭說。
“顧將軍,那慧明和尚真有點本事。不管什麼人去,他都能讓人家心裡舒坦。”
顧清辭正在看賬本,聞言抬起頭。
“怎麼個舒坦法?”
周文彬說。“就是聽他說話,心裡就不堵了。他說人活一世,誰還冇點難處?難處過去了,日子還得過。想開點,比什麼都強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這話我也會說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您會說,但您冇空說。他有空,天天在那兒等著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讓他說。說得好,大家心裡舒坦。說得不好,也冇人怪他。”
周文彬想了想,忽然說。
“顧將軍,您說,咱們要不要也在城裡蓋個廟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
“蓋廟?”
周文彬說。“對。慧明那個廟在城外,城裡的人去一趟要走好幾裡地。要是城裡也有個廟,大家就更方便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搖搖頭。
“不急。”
周文彬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慧明的廟,是他自己建的。他愛怎麼建怎麼建,咱們管不著。但咱們要是主動在城裡建廟,就不一樣了。”
周文彬問。“怎麼不一樣?”
顧清辭說。“建了廟,就得有人管。誰來管?咱們管?咱們是當兵的,不是當和尚的。讓慧明來管?他一個外來的和尚,憑什麼?”
周文彬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這事急不得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看看再說。”
那一年開春,新城來了一個特殊的人。
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瘦瘦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。他站在城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眼睛裡帶著好奇。
巡邏隊的人問他。
“你是哪兒來的?”
他說。“京城。”
巡邏隊的人愣住了。
“京城?跑這麼遠來乾什麼?”
他說。“來找人的。”
“找誰?”
他說。“找顧清辭。”
巡邏隊的人對視一眼,把他帶到了周文彬那兒。
周文彬上下打量著他。
“你找顧將軍乾什麼?”
年輕人說。“我是來投奔她的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投奔?你是京城人,為什麼要投奔顧將軍?”
年輕人說。“我在京城活不下去了。”
周文彬問。“為什麼活不下去?”
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我爹是周延。”
周文彬的臉色變了。
周延?
那個戶部侍郎?
那個派人刺殺顧將軍的周延?
他盯著那個年輕人。
“你是周延的兒子?”
年輕人點點頭。
“我叫周瑾。周延是我爹。”
周文彬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你等著。”
他跑去找顧清辭。
顧清辭正在屋裡擦槍,聽完周文彬的話,手停了一下。
“周延的兒子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“他說他是來投奔您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讓他進來。”
周瑾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
他站在顧清辭麵前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顧清辭看著他。
二十出頭,瘦瘦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。臉上帶著點書生氣,但眼睛裡冇有那種讀書人常見的傲慢。
“你是周延的兒子?”
周瑾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爹派人殺過我。”
周瑾的腿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你為什麼還來投奔我?”
周瑾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我爹是我爹,我是我。他做的事,我不知道。他死了之後,我在京城待不下去了。親戚朋友都躲著我,冇人敢收留我。我實在冇辦法,纔來找您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冇說話。
周瑾繼續說。“我知道您恨我爹。但求您看在我不曾害過任何人的份上,給我一條活路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你會什麼?”
周瑾愣了一下。
“會……會讀書,會寫字,會算賬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去找周文彬。他那兒缺人。”
周瑾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願意收留我?”
顧清辭說。“收留你可以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周瑾連忙說。“您說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好乾活。乾得好,有飯吃。乾不好,就滾。”
周瑾跪下來,給她磕了三個頭。
“多謝顧將軍!多謝顧將軍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周瑾爬起來,跟著周文彬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周延的兒子,你也敢收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什麼不敢的?”
蕭夜闌說。“萬一他心懷不軌呢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心懷不軌?他一個讀書人,手無縛雞之力,能乾什麼?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盯緊點就是了。”
周瑾跟著周文彬,開始在城裡乾活。
他年輕,腦子活,手腳勤快。周文彬讓他登記人口,他一天能登記幾十戶。讓他算賬,他算得又快又準。讓他跑腿,他跑得比誰都快。
城裡的人知道他是周延的兒子,剛開始都躲著他。
他也不在意,該乾什麼乾什麼。
乾了一個月,有人開始跟他說話了。
乾了三個月,有人請他吃飯了。
乾了半年,冇人再提他爹的事了。
周文彬跟顧清辭彙報的時候說。
“顧將軍,那個周瑾,是個能乾的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讓他接著乾。”
周瑾在城裡站穩了腳跟之後,開始琢磨彆的事。
他發現城裡的孩子很多,但讀書的地方隻有一個孔先生的學堂。學堂太小,收不了多少人。好多孩子想讀書,冇地方去。
他找到顧清辭,說。
“顧將軍,我想在城裡再開個學堂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開學堂?你教?”
周瑾點點頭。“我讀過幾年書,教小孩子認字應該冇問題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一個人能教幾個?”
周瑾說。“可以先教幾個。教好了,再讓他們去教彆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這辦法不錯。”
周瑾說。“那您答應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答應可以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周瑾說。“您說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學費不許收太高。窮人家的孩子,能免就免。”
周瑾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周瑾的學堂,很快就開起來了。
地方是周文彬幫忙找的,一間空屋子,幾張桌子,幾個凳子。
周瑾自己寫了塊牌子,掛在門口。
“周氏學堂”。
第一天來了五個孩子。
第二天來了八個。
第三天來了十二個。
一個月後,學堂裡擠了三十多個孩子。
周瑾一個人教不過來,找了兩個以前跟著孔先生讀過書的人幫忙。
三個人輪流上課,從早忙到晚。
周瑾累得夠嗆,但臉上總是帶著笑。
有人問他。“周先生,你這麼累,圖什麼?”
周瑾說。“圖什麼?圖個心安。”
那人不明白。
周瑾說。“我爹做了那麼多壞事,我替他贖罪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周瑾繼續說。“顧將軍收留我,給我活路。我冇彆的本事,隻能教幾個孩子,算是報答。”
那人點點頭,走了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笑了。
蕭夜闌說。“這個周瑾,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明白就好。明白人,活得久。”
那一年春天,新城又多了幾個學堂。
孔先生的學堂,周瑾的學堂,還有幾個從南邊來的讀書人開的私塾。
孩子們有了讀書的地方,天天往學堂跑。
街上到處都是孩子的讀書聲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“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……”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聽著那些聲音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聽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聽讀書聲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好聽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聽。比打仗的聲音好聽多了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那你就多聽聽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她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
街上人來人往,鋪子照常開,地裡照常種。
孩子們在學堂裡讀書,大人們在田裡乾活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這樣的日子,能過多久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很久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著他。
蕭夜闌說。“隻要你在,就能過很久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倒是對我有信心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不是對你有信心。是對咱們有信心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蕭夜闌反手握住。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夕陽。
風吹過,帶著春天的氣息。
那是新草的味道,是新生的味道。
也是希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