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烈風栽了那麼大跟頭之後,消停了三天。
三天裡,他老老實實待在驛館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連日常的應酬都推了。對外說是養傷,實際上是被蕭夜闌那句“冇有下次”嚇著了。
可顧清辭知道,他不會善罷甘休。
那種人,越是受挫,越是瘋狂。
第四天晚上,她等的東西終於來了。
是一封信。
信是從院牆外麵射進來的,綁在箭桿上,釘在老槐樹的樹乾上。春杏早上起來掃院子的時候發現的,嚇得差點把掃帚扔了。
顧清辭接過信,展開來看。
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——
“顧大小姐親啟:三日前之事,本太子深感歉疚。思來想去,唯有當麵致歉,方能稍解心中不安。明日午時,城外十裡亭,本太子備薄酒一杯,恭候大駕。若大小姐肯賞臉,過往恩怨,一筆勾銷。若大小姐不來,本太子便日日登門,直到大小姐肯見為止。阿史那烈風拜上。”
春杏在旁邊看完,臉都白了。
“小姐,不能去!這肯定是陷阱!”
顧清辭把信折起來,揣進袖子裡。
“我知道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那您……”
“陷阱怎麼了?”顧清辭笑了笑,“陷阱纔好玩。”
春杏急了:“小姐!那可是北狄太子!他肯定設了埋伏!您去了就是送死!”
顧清辭看著她,忽然問:“春杏,你覺得我是那種會送死的人嗎?”
春杏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是啊,小姐什麼時候送死過?
那些人,來一個死一個,來兩個死一雙。連那個什麼狼主,都被小姐打跑了。
可她還是擔心。
“小姐,萬一……”
“冇有萬一。”顧清辭打斷她,“你去一趟攝政王府,把這封信交給蕭夜闌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告訴他,”顧清辭繼續說,“讓他明天午時,帶人在十裡亭外等著。我不叫他,他彆出來。”
春杏接過信,還想說什麼,卻被顧清辭的目光堵了回去。
她咬了咬牙,轉身跑了。
顧清辭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老槐樹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阿史那烈風,你不是想要我的槍嗎?
我給你一個機會。
就看你,有冇有命拿。
第二天午時,顧清辭準時出現在城外十裡亭。
她換了一身輕便的勁裝,頭髮高高束起,臉上連脂粉都冇施。狙擊槍拆成零件,用包袱皮裹著,斜背在身後。
十裡亭是一座破舊的涼亭,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。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地,秋草枯黃,在風中沙沙作響。
亭子裡,阿史那烈風已經等著了。
他今天冇坐擔架,而是站在亭子裡,穿著一身錦袍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。身後站著兩個隨從,手裡捧著酒壺酒杯。
看見顧清辭,他眼睛一亮,連忙迎出來。
“顧大小姐!您真來了!本太子還以為……”
顧清辭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“以為什麼?”
阿史那烈風被她那目光看得一愣,隨即恢複笑容。
“冇什麼,冇什麼。大小姐請,本太子備了薄酒,咱們坐下慢慢說。”
顧清辭冇動,隻是掃了一眼四周。
荒草地,枯黃的秋草,足有半人高。
藏個幾百人,輕輕鬆鬆。
她笑了。
“太子殿下,你這地方選得不錯。”
阿史那烈風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大小姐說笑了,這邊請。”
顧清辭跟著他走進亭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
阿史那烈風親自倒酒,雙手捧著遞過來。
“大小姐,前幾日的事,是本太子不對。這杯酒,權當賠罪。”
顧清辭接過酒杯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太子殿下,”她說,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你今天叫我來,到底想乾什麼?”
阿史那烈風看著她,笑容不變。
“大小姐多心了。本太子真是來賠罪的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行。賠罪我接受了。那我可以走了嗎?”
她站起來就要走。
阿史那烈風的臉色變了。
“大小姐留步!”
顧清辭停下,回頭看他。
阿史那烈風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。
“顧清辭,”他的聲音變了,“本太子今天請你來,確實有事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阿史那烈風盯著她,一字一頓地說——
“把你那個東西交出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什麼東西?”
阿史那烈風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彆裝了。你那個能發出雷聲的東西,能一槍打死人的東西。交出來,本太子放你走。不交——”
他拍了拍手。
四周的荒草地裡,忽然冒出無數人影。
黑衣黑巾,手持刀劍,足有上百人。
瞬間將十裡亭圍得水泄不通。
阿史那烈風笑了,笑得張狂,笑得得意。
“顧清辭,本太子給過你機會。你不要,那就彆怪本太子不客氣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些人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“一百多人,”她說,“你倒是捨得下本錢。”
阿史那烈風冷笑。
“為了你那個東西,值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然後,她笑了。
笑得阿史那烈風心裡發毛。
“你笑什麼?”
顧清辭冇回答,隻是從身後取下包袱,開啟。
狙擊槍組裝好,端在手裡。
黑洞洞的槍口,對準了阿史那烈風。
阿史那烈風的臉白了。
“你、你想乾什麼?這裡有一百多人!你殺得完嗎?”
顧清辭看著他,歪了歪頭。
“誰說要殺完?”
阿史那烈風愣住了。
顧清辭把槍口往上抬了抬,對準他的眉心。
“殺了你,就夠了。”
阿史那烈風渾身僵硬,動都不敢動。
他知道這個東西的厲害。八百米外,一槍斃命。
現在距離不到三米。
他連躲的機會都冇有。
“顧、顧清辭,”他的聲音都在抖,“你殺了本太子,北狄不會放過你的!兩國開戰,生靈塗炭,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太子殿下,”她說,“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?”
阿史那烈風愣住。
顧清辭往前邁了一步,槍口幾乎頂在他腦門上。
“我從來不怕開戰。”
阿史那烈風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知道我上輩子是乾什麼的嗎?”
阿史那烈風搖頭。
“我上輩子,就是專門殺你這種人。”顧清辭說,“戰亂?生靈塗炭?關我屁事。誰動我,我就殺誰。誰想搶我的東西,我就滅誰。”
阿史那烈風的臉徹底冇了血色。
“你、你不是人……你是魔鬼……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魔鬼?也行。”
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一聲巨響。
阿史那烈風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。
但他冇死。
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,打在他身後的柱子上,炸開一個大洞。
他捂著耳朵,渾身發抖,褲襠已經濕了一片。
顧清辭收起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阿史那烈風,”她說,“今天我不殺你。”
阿史那烈風抬起頭,滿臉不可置信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回去告訴你那個父汗,還有你們北狄所有人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顧清辭,不是好惹的。誰再敢打我主意,我就打到他們老家去。滅了你們的王庭,屠了你們的部落,讓你們世世代代記住,有個叫顧清辭的女人,是你們惹不起的人。”
阿史那烈風癱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四周那些黑衣人,一個個站在原地,動都不敢動。
冇人敢上前。
那個黑洞洞的槍口,那個能一槍打死人的東西,太嚇人了。
顧清辭收起槍,背在身上,轉身就走。
走到亭子外麵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對了,”她說,“忘了告訴你。”
阿史那烈風抬起頭。
顧清辭笑了笑。
“外麵還有三千人馬,正等著抓你們呢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傳來隆隆的馬蹄聲。
煙塵滾滾,黑壓壓的騎兵從四麵八方湧來,瞬間將那些黑衣人包圍。
領頭的,是蕭夜闌。
他騎在馬上,一身玄色戰袍,麵容冷峻,目光如刀。
看見顧清辭安然無恙地走出來,他眼裡的緊張才稍微鬆了鬆。
“冇事吧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蕭夜闌看向亭子裡那些黑衣人,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阿史那烈風,冷冷地開口。
“阿史那烈風,你私調兵馬,設伏刺殺我大周臣女,該當何罪?”
阿史那烈風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蕭夜闌一揮手。
“全部拿下。”
三千騎兵如潮水般湧上去,那些黑衣人連反抗都不敢,乖乖束手就擒。
阿史那烈風被人從地上拎起來,像拎一條死狗。
他渾身發抖,臉色灰白,哪還有半點太子的威風。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開口。
“阿史那烈風。”
阿史那烈風抬起頭。
顧清辭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
“記住我今天說的話。”
阿史那烈風拚命點頭。
顧清辭退後一步,對蕭夜闌說:“放他走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“讓他回去傳話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阿史那烈風被放開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那些黑衣人也都被放了,跟著他一起跑,頭都不敢回。
煙塵滾滾,很快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顧清辭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下馬,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確定他回去之後,不會再搞鬼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會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但他回去之後,會把今天的事告訴他那個父汗,告訴所有北狄人。然後他們會知道,大周有個女人,手裡有一樣東西,能一槍打死人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下次他們再來,就不會隻派這麼點人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“你是在引他們來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一次一次地防,太累。不如一次性把他們打疼,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”他說,“你真是個瘋子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瘋了好。瘋子才活得久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漸漸消散的煙塵。
風吹過,秋草沙沙作響。
蕭夜闌忽然說:“下次,彆一個人來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你說過,這次讓我站在你身邊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不過下次,可能真的要打仗了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那就打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風很大,吹起兩人的衣襬。
身後,三千騎兵列陣以待。
遠處,夕陽西下,天邊一片血紅。
新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
但此刻,他們並肩站著,什麼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