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拉特內亂的訊息傳來之後,草原上又安靜了一陣子。
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小部落,看見衛拉特自己把自己折騰得半死,都不敢動了。連平時最愛吹牛的幾個首領,都縮在帳篷裡不出來,生怕被顧清辭盯上。
顧清辭樂得清閒。
她每天該乾什麼乾什麼,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。閒了就去新城裡轉轉,看看那些新來的人,問問他們過得好不好。
日子過得平淡又充實。
這天下午,她正在屋裡看賬本,林嘯忽然跑進來。
“顧將軍,城外來了個人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。
“什麼人?”
林嘯說。“是個和尚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“和尚?”
林嘯點點頭。“對。騎著匹馬,揹著個包袱,說是從西邊來的,想見您。”
顧清辭放下賬本,站起來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和尚被帶進來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站著。
五十來歲,瘦瘦的,穿著一身破舊的僧袍,臉上帶著笑。他看見顧清辭,雙手合十,行了個禮。
“阿彌陀佛。貧僧慧明,見過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和尚,你從哪兒來?”
慧明說。“從西邊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西邊哪兒?”
慧明說。“高昌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高昌?
那個被衛拉特滅掉的小國?
她問。“你來乾什麼?”
慧明說。“貧僧是來化緣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化緣?我這裡不養閒人。”
慧明也笑了。
“顧將軍誤會了。貧僧不是來化吃的,是來化一塊地的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地?”
慧明點點頭。“對。貧僧想在新城邊上,建一座寺廟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建寺廟?
她上下打量著這個和尚。
“你為什麼要在這兒建寺廟?”
慧明說。“因為這兒人多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人多的地方多了,為什麼偏偏選這兒?”
慧明看著她,目光平靜。
“因為這兒的人,都是從四麵八方來的。有草原上的,有俘虜營的,有南邊跑來的。他們信的東西不一樣,拜的神不一樣,說的話也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貧僧想建一座廟,讓他們有個共同的地方。不管是信佛的,還是信彆的,都可以進來坐坐,喝杯茶,說說話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你是高昌來的。高昌被衛拉特滅了,你怎麼跑出來的?”
慧明說。“衛拉特人打進來的時候,貧僧正在城外化緣。等回去的時候,城已經破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,聽不出悲傷,也聽不出憤怒。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點頭。
“行。地給你。”
慧明雙手合十。
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把周文彬叫來。
“周文彬,在城外找塊地方,給這個和尚建廟。”
周文彬愣住了。
“建廟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建廟。”
周文彬看了慧明一眼,冇敢多問,帶著他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真要給他建廟?”
顧清辭說。“給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不怕他是衛拉特的探子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探子?探子會光明正大地來化緣?”
蕭夜闌說。“萬一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萬一也冇事。讓他建。建好了,廟在那兒,人也跑不了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慧明的廟,建了整整一年。
地方在城外三裡遠的一片空地上,不大,但也不小。前後兩進院子,中間一座大殿,兩邊幾間廂房。
廟建好的那天,慧明來找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廟建好了。貧僧想請你去看看。”
顧清辭答應了。
她帶著蕭夜闌、張橫、林嘯幾個人,騎馬去了廟裡。
廟門是新的,刷著紅漆,太陽底下亮得晃眼。
慧明站在門口,雙手合十。
“顧將軍,請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,跟著他往裡走。
大殿裡供著一尊佛像,金燦燦的,慈眉善目。
顧清辭站在佛像前,看了半天。
慧明在旁邊說。“顧將軍,您要不要拜一拜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我不信這個。”
慧明笑了。“不信也沒關係。進來坐坐,喝杯茶,也是好的。”
他領著顧清辭,進了旁邊的廂房。
廂房裡擺著一張桌子,幾個凳子,桌上放著茶壺茶杯。
慧明倒了杯茶,遞給顧清辭。
顧清辭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“這茶不錯。”
慧明說。“是從西邊帶來的。貧僧逃出來的時候,什麼都冇帶,就帶了這一包茶葉。”
顧清辭放下茶杯,看著他。
“慧明,你老實告訴我,你到底為什麼來這兒?”
慧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顧將軍果然敏銳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貧僧來這兒,確實不隻是為了建廟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慧明說。“高昌滅國的時候,貧僧逃了出來。一路往東走,走了半年,到了草原上。草原上的人告訴貧僧,東邊有個顧將軍,厲害得很。一個人,殺了幾十萬北狄人,建了一座城,收留了無數活不下去的人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顧清辭。
“貧僧就想來看看,這個顧將軍,到底是什麼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看到了?”
慧明點點頭。“看到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什麼感覺?”
慧明說。“比貧僧想象的,還要厲害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這和尚,也會拍馬屁?”
慧明搖搖頭。“不是拍馬屁。是實話。”
他走回來,在顧清辭對麵坐下。
“顧將軍,貧僧有個請求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說。”
慧明說。“貧僧想留在你這兒,不走了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慧明說。“廟建好了,總得有人守著。貧僧守在這兒,平時給人講講經,念唸佛,喝喝茶。城裡的人想來就來,不想來就不來。貧僧不強迫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點頭。
“行。你留下。”
慧明雙手合十。
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從廟裡出來,張橫忍不住問。
“顧將軍,您真信他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信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但留著他也冇壞處。廟在那兒,人也在那兒。盯著就行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慧明在廟裡住了下來。
他每天早起唸經,白天打掃院子,晚上點一盞燈,坐在窗前看書。
偶爾有人來,他就給人家倒杯茶,聊聊天。
有人問他。“慧明師父,你是哪兒來的?”
他說。“西邊。”
“西邊哪兒?”
“高昌。”
“高昌?那地方不是在打仗嗎?”
“打過了。已經滅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慧明也不說話,隻是給他倒茶。
日子久了,來廟裡的人越來越多了。
有草原上來的,有俘虜營出來的,有南邊跑來的。
他們坐在廟裡,喝著茶,說著話。
有時候說自己的事,有時候聽慧明講經。
慧明講經講得淺,不說什麼高深的道理,就說些做人的事。
“與人為善,自己方便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
那些人聽著,覺得有道理。
慧明也不強求他們信佛,隻說。“聽聽就好。信不信的,看自己。”
有人問他。“慧明師父,你信佛嗎?”
慧明笑了。“貧僧是和尚,當然信。”
那人說。“那你怎麼不讓我們信?”
慧明說。“信佛是自己的事,不是彆人的事。你想信,自然會信。不想信,彆人說破了嘴也冇用。”
那人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訊息傳開之後,來廟裡的人更多了。
周文彬跟顧清辭彙報的時候說。
“顧將軍,那個慧明和尚,現在成了城裡最受歡迎的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受歡迎不好嗎?”
周文彬說。“好是好。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想乾什麼,咱們不知道。但隻要他在廟裡待著,不出來惹事,就隨他去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那天下午,顧清辭又去了一趟廟裡。
慧明正在院子裡掃地,看見她來了,放下掃帚,雙手合十。
“顧將軍來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來看看。”
慧明領著她,進了廂房,倒了杯茶。
顧清辭喝了一口,忽然問。
“慧明,你說,這些來廟裡的人,他們在想什麼?”
慧明想了想,說。
“想家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慧明說。“他們都是從四麵八方來的,背井離鄉,無依無靠。來廟裡坐坐,喝杯茶,說說話,就像是回了家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貧僧這座廟,就是給他們一個家的感覺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慧明,你真是個聰明人。”
慧明搖搖頭。
“不是聰明。是明白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慧明說。“貧僧當年在高昌的時候,廟裡也常有這樣的人。打仗了,逃難了,無家可歸了。他們來廟裡,求菩薩保佑。其實菩薩保不保佑他們,他們也不知道。但求了,心裡就安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所以你這廟,是給他們心安的地方。”
慧明說。“對。心安了,才能活下去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廟裡的大殿上。
金燦燦的佛像,在夕陽中閃著光。
她忽然說。
“慧明,你好好守著這座廟。”
慧明說。“貧僧會的。”
顧清辭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回頭說。
“有什麼需要的,來找我。”
慧明雙手合十。
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走了。
慧明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然後,他拿起掃帚,繼續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