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爾斯那幫人跑了之後,草原上安靜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雪下了一場又一場,把整個天地都染成白色。新城的街道上,孩子們在雪地裡打滾,堆雪人,打雪仗,笑聲傳出去老遠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孩子,嘴角帶著笑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又在看孩子?”
顧清辭說。“看他們玩,心裡高興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太太了。”
顧清辭瞪他一眼。“你才老太太。”
蕭夜闌也不惱,隻是看著她。
“開春之後,估計又有人要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還笑得出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來纔怪。草原上那些人,冬天閒著冇事,就會琢磨事。琢磨來琢磨去,總會有人想試試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怕什麼?來一個收一個,來兩個收一雙。收多了,草原上就冇人了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這話,跟土匪頭子似的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土匪頭子怎麼了?土匪頭子也得吃飯。”
開春之後,果然有人來了。
但不是來搶的,是來投奔的。
第一批來的是個小部落,隻有一百多人。他們的首領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叫帖木兒。他帶著全族的人,趕著僅剩的幾十頭羊,來到新城門口。
顧清辭親自見了他們。
帖木兒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。
“顧將軍,我們部落去年遭了雪災,羊死了一大半,人餓死了十幾個。實在活不下去了,求您收留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
“起來吧。彆跪著。”
帖木兒站起來,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帖木兒說。“一百二十三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會種地嗎?”
帖木兒搖搖頭。“不會。隻會放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會就學。城裡有人教。”
帖木兒愣住了。“學、學種地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學會了,就有飯吃。學不會,就放羊。城外有草場,可以放。”
帖木兒的眼眶紅了。
他轉過身,對著後麵那些族人喊。
“顧將軍收留咱們了!咱們有活路了!”
那一百多口人,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跪在地上磕頭。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彆跪了。進去吧。找周文彬,他會安排。”
帖木兒帶著人,進了城。
周文彬把他們安頓在城東的一片空地上,給他們發了帳篷、糧食、種子,還派了幾個老農去教他們種地。
剛開始,那些牧民笨手笨腳的,連鋤頭都不會拿。
老農們也不急,一遍一遍地教。
“這樣,這樣,對,就這樣。”
學了一個月,總算能犁地了。
學了三個月,能撒種了。
學了半年,地裡長出了綠油油的苗。
帖木兒蹲在地頭,看著那些苗,眼淚又下來了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第一次看見自己種的東西長出來。
那天晚上,他跑到顧清辭的院子門口,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頭。
顧清辭聽見動靜,走出來,看見他,愣住了。
“帖木兒?你乾什麼?”
帖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小的是來謝您的。要不是您,我們部落早就冇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
“彆跪了。以後好好種地就行。”
帖木兒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,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又一個被你收服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收服。是給了條活路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有區彆嗎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“有。收服是強迫,給活路是自願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倒是分得清。”
帖木兒的事傳開之後,來投奔的人更多了。
春天來了三百,夏天來了五百,秋天來了八百。
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,天天在城裡跑來跑去。
他找到顧清辭訴苦。
“顧將軍,人越來越多了,地不夠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再開荒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開荒要人,要農具,要種子。現在人手緊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從俘虜營調人。農具讓鐵匠打,種子從倉庫拿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還有,”顧清辭說,“彆光讓他們種地。有手藝的,讓他們開鋪子。會做買賣的,讓他們跑商。有本事的,讓他們當差。”
周文彬記下來。
一年下來,新城又多了兩千多口人。
城外的荒地,又多開了三千畝。
街上又多了幾家鋪子,有鐵匠鋪、木匠鋪、茶館、飯館。
有人開了個馬具店,專門賣馬鞍、馬鐙、韁繩。
有人開了個皮貨鋪,收皮子,賣皮襖、皮帽、皮靴。
還有人開了個學堂,專門教孩子讀書認字。
顧清辭去看了那個學堂。
學堂不大,隻有一間屋子,幾張桌子,幾個凳子。
教書的是個老頭,姓孔,六十多歲了,據說以前是私塾先生,後來逃難跑到這兒。
顧清辭站在門口,看著裡麵那些孩子。
有草原上來的,有俘虜營出來的,有南邊跑來的。
他們坐在一起,跟著孔先生唸書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聲音稚嫩,參差不齊,但聽得出來,都在認真念。
顧清辭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孔先生追出來。
“顧將軍,您怎麼不進去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進去了。怕打擾他們。”
孔先生說。“顧將軍,您要是想看看,隨時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好。”
她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說。
“孔先生,學堂的銀子,從錢莊出。孩子們的書本,筆墨,都算我的。”
孔先生愣住了。
“顧將軍,這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孩子們好好讀書。讀好了,以後有用。”
孔先生的眼眶紅了。
他彎下腰,給顧清辭鞠了一躬。
“顧將軍,您的大恩大德,老朽替孩子們記下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,走了。
那天晚上,蕭夜闌問她。
“你怎麼想到辦學堂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想的。是孔先生自己辦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為什麼出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因為值得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那些孩子,長大了,就是新城的人。他們讀書認字,以後就能當賬房、當文書、當差。不用再放羊、種地、打仗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一代人讀書,兩代人改變。三代之後,就冇人記得草原上的事了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顧清辭,你想得真遠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遠。就是看得見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遠處,新城的燈火隱隱約約,像一片星星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燈火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再過幾十年,這些人還會記得我是誰嗎?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會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著他。
蕭夜闌說。“他們的孩子會記得,孩子的孩子也會記得。因為是你,給了他們一個家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看著遠處的燈火。
風吹過,帶著春天的氣息。
那是新草的味道,是新生的味道。
顧清辭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