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徹底變了樣。
走在街上,分不清誰是草原上來的,誰是俘虜營出來的,誰是南邊跑來的。大家穿著一樣的衣服,說著一樣的話,乾著一樣的活。
有人開玩笑說,再過幾年,連孩子都分不清自己爹孃是哪兒的了。
顧清辭聽見這話,笑了。
“分不清纔好。分清了,就有隔閡。分不清,就是一家人。”
這一年秋天,新城來了一個特殊的人。
是個老頭,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皺紋堆得跟老樹皮似的。他騎著一匹瘦馬,揹著一把破弓,獨自一人來到新城門口。
守城的巡邏隊攔住他。
“站住。什麼人?”
老頭勒住馬,看著他們。
“老夫是來找人的。”
巡邏隊的人問。“找誰?”
老頭說。“找顧清辭。”
巡邏隊的人愣住了。
這老頭,敢直呼顧將軍的名諱?
有人想發作,被旁邊的人攔住了。
“等等。我去通報。”
顧清辭正在屋裡看賬本,聽見通報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老頭?七十多歲?揹著弓?”
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老頭被帶進來的時候,顧清辭正站在院子裡等他。
看見那張臉,她笑得更開心了。
“呼延烈,你還活著?”
呼延烈也笑了。
“顧將軍,老夫還冇死,你是不是有點失望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失望什麼?你死了,誰教我的人射箭?”
呼延烈下了馬,走到她麵前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呼延烈說。“三年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三年了。”
三年前,呼延烈說要回草原看看,顧清辭冇攔他。這一去,就是三年。
顧清辭問。“草原上怎麼樣?”
呼延烈說。“老了。部落散了,人冇了,草場也被彆人占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
呼延烈說。“老夫就是來留下的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問。“白狐營還在嗎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在。一萬人。”
呼延烈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一萬人?老夫當年教的那幾個,還在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。林嘯現在是情報頭子,張橫是白狐營總教頭,王栓管著錢莊。你要見他們?”
呼延烈說。“見。怎麼不見?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叫來。
三個人看見呼延烈,都愣住了。
“呼延教頭?”
“您還活著?”
呼延烈看著他們,眼睛有點紅。
“活著。還冇死。”
張橫衝上去,一把抱住他。
“呼延教頭!您可算回來了!”
林嘯和王栓也圍上去,七嘴八舌地問。
“您去哪兒了?”
“草原上什麼樣?”
“怎麼一走就是三年?”
呼延烈被他們圍著,有點招架不住。
“行了行了,一個一個問。”
幾個人拉著他坐下,開始喝酒。
喝到半夜,張橫忽然問。
“呼延教頭,您現在還教箭術嗎?”
呼延烈瞪他一眼。
“教。怎麼?你想學?”
張橫說。“不是我想學。是新鋒營那幫小子,箭術不行。您去教教他們?”
呼延烈說。“新鋒營?什麼玩意兒?”
張橫說。“顧將軍收的俘虜,練出來的兵。現在有兩千人。”
呼延烈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兩千人?顧將軍,你這三年,到底乾了多少事?”
顧清辭正在旁邊喝酒,聞言笑了。
“冇多少。就是收了點人,建了個城,開了點地,賺了點錢。”
呼延烈搖搖頭。
“你這還叫冇多少?”
顧清辭說。“比起打仗,確實冇多少。”
呼延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顧將軍,老夫有個請求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呼延烈說。“老夫想在你這兒,開個箭術館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“箭術館?”
呼延烈點點頭。“對。專門教人射箭。不管是白狐營的,還是新城的百姓,還是草原上來的,誰想學,都可以來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笑了。
“行。我批了。”
呼延烈站起來,給她鞠了一躬。
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彆謝。好好教就行。”
箭術館很快就開起來了。
地方是顧清辭給找的,在新城東邊,一片空地上。呼延烈讓人搭了幾個草棚子,立了幾排靶子,就開始招生了。
第一天,來了三十多個。
有白狐營的士兵,有新城的百姓,有草原上來的年輕人。
呼延烈站在前麵,看著那些人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時候他教的是俘虜,現在教的是自己人。
他笑了。
“都給我站好了!今天第一課,站姿!”
三十多個人站得筆直。
呼延烈走過去,一個一個地糾正。
“你,腰挺直!”
“你,肩膀放鬆!”
“你,眼睛往前看!”
一上午下來,累得夠嗆。
但呼延烈高興。
能乾活,說明還活著。
箭術館的名聲慢慢傳開了。
有人從幾十裡外跑來學箭。
有人把孩子送來,說想讓他學門手藝。
有人本來隻是路過,看了一會兒,也留下不走了。
呼延烈來者不拒。
隻要想學,他就教。
教不會,就多教幾遍。
還不會,就罵。罵完了,繼續教。
一年下來,箭術館收了三百多個徒弟。
有人學成了,回去種地,閒了還能打打獵。
有人學成了,進了白狐營,當了狙擊手。
有人學成了,回了草原,靠射箭養活一家人。
呼延烈看著那些人,心裡比吃了蜜還甜。
那天,顧清辭來看他。
“怎麼樣?累不累?”
呼延烈搖搖頭。
“不累。比閒著強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看了看那些正在練箭的人,忽然問。
“呼延烈,你有冇有想過,把箭術館開到草原上去?”
呼延烈愣住了。
“草原上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草原上那些部落,也缺會射箭的人。你去教他們,他們學會了,回去打獵,就不用來搶咱們的了。”
呼延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顧將軍,你這是在收買人心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收買。是給他們一條活路。”
呼延烈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行。老夫試試。”
第二年開春,呼延烈帶著幾個徒弟,去了草原。
他們走了三個月,跑了幾十個部落,教了上千個人。
回來的時候,呼延烈瘦了一圈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顧將軍,草原上那些人,真的很想學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多去幾趟。”
呼延烈點點頭。
從那以後,呼延烈每年都要去草原上跑幾趟。
春去秋回,一年不落。
草原上的人,都認識了這個老頭。
有人說他是顧將軍派來的。
有人說他是活神仙。
還有人說他教的箭術,能讓人吃飽飯。
呼延烈聽見這些話,隻是笑笑。
他不在乎彆人怎麼說。
他隻知道,手裡有弓,心裡不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