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的人口突破兩萬的時候,周文彬來找顧清辭。
他站在顧清辭麵前,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冊子,臉色有些複雜。
“顧將軍,有個事,得跟您說一聲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
“說。”
周文彬翻開冊子,指著上麵的一行數字。
“城裡現在有兩萬零三百七十二口人。其中,從草原上來的,一萬一千八百口。從俘虜營出來的,六千四百口。從南邊跑來的,兩千一百七十二口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然後呢?”
周文彬說。“然後就是,這些人,雖然都住在一個城裡,但不太對付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不太對付?”
周文彬說。“對。草原上來的,覺得俘虜營出來的是叛徒。俘虜營出來的,覺得草原上來的冇骨氣。南邊跑來的,兩邊都看不起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前幾天,還打了一架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。
“打架?為什麼?”
周文彬說。“因為一個女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女人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“草原上來的一個小夥子,看上了俘虜營出來的一個姑娘。姑娘也喜歡他。但姑孃的爹不同意,說草原上來的都是蠻子。小夥子的兄弟不服氣,去找姑孃的爹理論。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。”
顧清辭問。“傷了幾個?”
周文彬說。“傷了七個。不嚴重,都是皮外傷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這事你處理了?”
周文彬說。“處理了。各打五十大板,都罰了半個月的勞役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處理得好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但這事隻是個開始。城裡這樣的人越來越多,這樣的事也越來越多。今天為了女人打,明天為了地界打,後天為了水渠打。打來打去,早晚要出大事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你有什麼辦法?”
周文彬想了想,說。
“小的想了好幾天,覺得隻有一個辦法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周文彬說。“通婚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繼續說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草原上來的,和俘虜營出來的,和南邊跑來的,互相看不順眼,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跟對方不一樣。但如果他們結了親,成了一家人,就不一樣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但怎麼讓他們通婚?”
周文彬說。“小的想了個主意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,遞給顧清辭。
顧清辭接過來看。
紙上寫著一行行小字,密密麻麻的。
她看完,笑了。
“周文彬,你這腦子,挺好使。”
周文彬嘿嘿一笑。
“跟顧將軍學的。”
第二天,新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。
告示上寫著,凡是不同地方的人結親的,獎勵一頭牛,兩畝地,免三年賦稅。
訊息傳開之後,整個新城都炸了鍋。
“一頭牛?兩畝地?免三年稅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顧將軍貼的告示,還能有假?”
有人心動了。
“我家小子還冇娶媳婦,要不去俘虜營那邊看看?”
“我家閨女也該嫁人了,聽說草原上來的小夥子挺壯實……”
也有人不樂意。
“憑什麼跟那些人結親?他們算什麼東西?”
旁邊的人勸他。
“你傻啊?一頭牛,兩畝地,三年不交稅。你自己攢,得攢多少年?”
那人說不出話。
一個月後,第一對結親的人出現了。
小夥子是從草原上來的,叫巴特爾。姑娘是從俘虜營出來的,叫阿依古麗。
兩人在城裡的空地上辦了婚禮,擺了幾桌酒席,請了街坊鄰居來喝喜酒。
顧清辭讓人送去了一份賀禮。十斤肉,兩壇酒。
巴特爾和阿依古麗跪在地上,給顧清辭磕頭。
“顧將軍,您的大恩大德,我們一輩子忘不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起來吧。以後好好過日子。”
兩人爬起來,眼眶紅紅的。
訊息傳開之後,更多的人心動了。
一個月後,第二對結親。
兩個月後,第三對,第四對,第五對。
半年後,城裡已經有三十多對不同地方的人結了親。
那些結了親的人,住在一起,吃在一起,日子過得和和美美。
有人問他們。“你們當初是怎麼想的?”
他們說。“想什麼?過日子唄。跟誰過不是過?有牛有地,還免稅,多好。”
又問。“那你們現在,還分什麼草原上的,俘虜營的?”
他們笑了。“分什麼分?都是一家人。”
周文彬把這事報給顧清辭,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,您的辦法真靈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的辦法。是你的。”
周文彬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主意是你想的,告示是你貼的,人是你去勸的。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周文彬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乾得不錯。以後繼續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通婚的事慢慢傳開了。
有人學他們的樣子,也去找不同地方的人結親。
有人成了,有人冇成,但不管成不成,大家的關係都慢慢緩和了。
以前見麵就瞪眼,現在見麵能點個頭。
以前背後罵人,現在當麵能聊幾句。
以前井水不犯河水,現在能一起去喝酒。
周文彬每次去街上轉,都能看見新的變化。
他回去跟顧清辭說。
“顧將軍,城裡越來越像一家人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新城的街道上。
街上人來人往,有草原上來的,有俘虜營出來的,有南邊跑來的。
他們走在一起,聊在一起,笑在一起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人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再過幾年,這些人會變成什麼樣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變成鎮北關的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對。變成鎮北關的人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蕭夜闌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咱們是不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也覺得是。”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蕭夜闌反手握住。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
那是他們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