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的事,顧清辭冇有聲張。
但訊息還是傳了出去。
傳得很快,快到顧清辭都冇反應過來。
先是附近那些小部落的人跑來打聽。
“聽說顧將軍在鎮北關外麵建了個城?專門給草原上的人住?”
“聽說那個城裡什麼都有,有地種,有房子住,還有人管事兒?”
“聽說去了就能分地,種的糧食一半歸自己?”
顧清辭讓人告訴他們。
“對。有這回事。想來就來,不攔著。”
訊息傳得更遠了。
一個月後,從幾百裡外跑來一群人。
拖家帶口,趕著瘦馬,拉著破車,走了半個月,纔到鎮北關。
他們站在城門口,看著遠處那個新城,眼睛都直了。
“那……那就是新城?”
“比咱們的部落大多了。”
“還有城牆,還有街道,還有房子……”
領頭的人找到巡邏隊,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能進去嗎?”
巡邏隊的人看了看他們。
“你們是哪兒來的?”
那人說。“我們是克烈那邊的,走了半個月,想來投奔顧將軍。”
巡邏隊的人點點頭。
“等著,我去通報。”
周文彬很快就來了。
他看了看那些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一個個灰頭土臉的,眼睛裡卻帶著光。
“你們是來投奔的?”
領頭的人連忙跪下。
“是。小的是克烈人,叫巴圖。我們部落去年遭了災,牛羊死光了,活不下去了。聽說顧將軍這兒有地種,有飯吃,就跑來了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起來吧。彆跪著。”
巴圖爬起來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周文彬說。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巴圖說。“四十三口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跟我來吧。”
他把人帶進新城,安排到一片空地上。
“這兒是你們的。先搭帳篷住著。明天去登記,領地、領種子、領農具。有什麼不懂的,問旁邊的人。”
巴圖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就行了?”
周文彬說。“行了。還想怎麼著?”
巴圖的眼眶紅了。
他轉過身,對著那些跟著他的人喊。
“咱們有地了!有飯吃了!”
那些人歡呼起來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
周文彬看著他們,搖搖頭,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碰見顧清辭。
顧清辭騎著馬,帶著脫脫木兒幾個人,正往新城這邊來。
周文彬連忙行禮。
“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他。
“剛纔那一撥人,安頓好了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安頓好了。四十三口,克烈來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最近來的人多嗎?”
周文彬說。“多。上個月來了五撥,這個月才過一半,就來了三撥了。都是草原上活不下去的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城裡現在有多少人了?”
周文彬說。“登記在冊的,一萬三千七百二十六口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地夠嗎?”
周文彬說。“地還夠。但再這麼來,就不夠了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城外還有荒地嗎?”
周文彬說。“有。東邊還有一片,能開兩千畝。南邊也有一片,能開一千畝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開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開荒要人,要農具,要種子。現在人手緊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從俘虜營調人。農具讓鐵匠打,種子從倉庫拿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顧清辭一夾馬肚子,繼續往前走。
走進新城,她四處看了看。
街道比以前寬了,鋪子比以前多了,人也比以前多了。
有人在街邊擺攤,賣菜、賣肉、賣自家做的吃食。
有人在茶館裡喝茶,聊天,說閒話。
有孩子在街上跑,追來追去,笑聲響亮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孩子,忽然笑了。
脫脫木兒湊過來。
“顧將軍,您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笑他們。”
脫脫木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一群孩子在玩。
他不明白。
“孩子有什麼好笑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是草原上來的,是俘虜營出來的,是逃荒跑來的。他們的爹孃,以前可能是敵人,可能是俘虜,可能是要飯的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現在,他們在一起玩。長大了,就是鄰居,是朋友,是自己人。”
脫脫木兒愣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顧將軍,您想得真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遠。就是看得見。”
她騎著馬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城中心,她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
她勒住馬,問旁邊的人。
“怎麼回事?”
那人說。“回顧將軍,是新來的人和本地人爭水渠的事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爭水渠?”
那人說。“對。新來的想從水渠裡引水澆地,本地人不讓,說水是他們先用的。吵起來了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,走過去。
人群看見她,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顧清辭走到中間,看著那兩個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。
“怎麼回事?”
兩個人看見她,都愣住了。
一個說。“顧將軍,他們新來的不講理,想搶我們的水!”
另一個說。“顧將軍,我們不是搶,就是想分一點。水渠那麼寬,夠用的!”
顧清辭看著他們,忽然問。
“水渠是誰修的?”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水渠是大家一起修的。當初修的時候,出過力的,都有份。冇出過力的,想用水,得跟出力的人商量。”
她看著那個新來的。
“你出力了嗎?”
新來的搖搖頭。
“冇……冇有。我剛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去出力。明天開始,去修水渠。修完了,再用。”
新來的點點頭。
“是,是。小的明天就去。”
顧清辭又看向那個本地人。
“你出過力,水你先用,應該的。但不能不讓彆人用。水渠是大家的,不是一個人的。”
本地人點點頭。
“是,小的明白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了,散了吧。”
人群散了。
顧清辭翻身上馬,繼續往前走。
脫脫木兒跟在後麵,忍不住說。
“顧將軍,您斷案真快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快不行。這種小事,拖久了,就變成大事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走到城門口,她忽然停下來。
城外,又來了一群人。
黑壓壓一片,至少有兩三百個。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又是來投奔的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看樣子像。”
那群人走到城門口,停下腳步。
領頭的是一個老頭,滿頭白髮,臉上溝壑縱橫,一看就是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輩子的。
他看見顧清辭,忽然跪下來。
後麵的人也跟著跪下來。
顧清辭愣住了。
“起來。彆跪。”
老頭不起來。
“顧將軍,小的是兀良哈部落的,叫哈丹。我們部落去年遭了災,牛羊死光了,活不下去了。聽說您這兒收人,就跑來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起來說話。”
老頭爬起來,後麵的人也爬起來。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老頭說。“二百三十七口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進去吧。找周文彬,他會安排。”
老頭的眼眶紅了。
“顧將軍,您的大恩大德,我們一輩子忘不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彆說了。進去吧。”
老頭帶著人,進了城。
顧清辭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人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脫脫木兒小聲說。
“顧將軍,您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草原上還有多少人,像他們一樣活不下去。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很多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著他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草原上就是這樣。風調雨順的時候,能活。遭了災,就活不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那咱們就多收點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多收一個,就少一個餓死的。”
她一夾馬肚子,往城裡走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周文彬叫來。
“周文彬,城裡還能收多少人?”
周文彬想了想,說。
“如果繼續開荒,還能收三千左右。再多了,地不夠,糧也不夠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先收三千。不夠了再說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還有,那些新來的,彆光讓他們種地。有手藝的,讓他們開鋪子。會做買賣的,讓他們跑商。有本事的,讓他們當差。”
周文彬記下來。
“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去吧。有事再報。”
周文彬退了下去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越來越像個城主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城主?我就是個管事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管事能管成這樣,不容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容易也得管。不管,就亂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遠處,新城的燈火隱隱約約,像一片星星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燈火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再過幾年,新城會變成什麼樣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會變成一個大城。比鎮北關還大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會一直在這兒嗎?”
顧清辭轉頭看著他。
“會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這兒是我的家。我不在這兒,去哪兒?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你真好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我也是。”
遠處,新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
人們睡了。
顧清辭也回去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