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分下去了,人安頓下來了,糧食收上來了。
鎮北關城外,慢慢形成了一個新的鎮子。
一開始隻是幾十間草房,後來變成幾百間。再後來,有了街道,有了商鋪,有了鐵匠鋪、木匠鋪、茶館、酒肆。
那些從草原上來的人,白天去地裡乾活,晚上回鎮子裡歇著。日子久了,有人開始在鎮子裡做點小買賣,有人開起了飯館,有人專門給人修農具。
王栓每次去收糧,都要在鎮子裡轉一圈。
回來就跟顧清辭唸叨。
“顧將軍,那鎮子越來越熱鬨了。上次去,又多了幾家鋪子。有個開飯館的,是從克烈來的,做的羊肉湯比咱們城裡的還好喝。”
顧清辭聽著,嘴角帶著笑。
“熱鬨好。熱鬨了,纔有人氣。”
王栓說。“可人也雜了。什麼人都有,草原上來的,俘虜營放出來的,還有從南邊跑來做買賣的。萬一出點事……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出什麼事?”
王栓說。“比如打架鬥毆,比如偷雞摸狗,比如有人鬨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王栓想了想,說。“得有人管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說得對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,從白狐營挑五十個人,去鎮子裡當差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當差?當什麼差?”
顧清辭說。“管事的差。誰打架,抓起來。誰偷東西,抓起來。誰鬨事,也抓起來。”
張橫明白了。
“顧將軍是要在鎮子裡設個衙門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衙門。是巡邏隊。穿著便衣,在鎮子裡轉悠。看見不對的,就管。”
張橫點點頭,跑了。
五十個人去了鎮子,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,每天在街上轉悠。
剛開始冇人知道他們是乾什麼的。
後來有人打架,他們衝上去把人按住,送進一個小院子裡關起來。
大家才知道,這些人,是管事的。
有人不服,說你們憑什麼管我?
領頭的那個人說。“顧將軍定的規矩。在鎮子裡,就得守規矩。不守規矩,就關起來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顧將軍?
那個女人的規矩?
他不敢再說什麼,乖乖認罰。
日子久了,大家都知道鎮子裡有巡邏隊。
打架的少了,偷東西的少了,鬨事的也少了。
王栓再去的時候,覺得鎮子裡安靜多了。
他回去跟顧清辭說。
“顧將軍,您這一招真管用。現在鎮子裡規矩得很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規矩不是管出來的。是大家習慣了,自然就有了。”
王栓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一開始有人管,大家就不敢亂來。時間長了,不亂來就成了習慣。習慣成了,就不用管了。”
王栓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鎮子越來越大的時候,問題也越來越多。
有人來告狀,說鄰居家的羊跑到他地裡,把他種的菜吃了。
有人來告狀,說他借給彆人錢,那人到期不還。
還有人來告狀,說他娶了媳婦,媳婦跟人跑了。
巡邏隊的人頭都大了。
這些事,他們管不了。
張橫跑來跟顧清辭訴苦。
“顧將軍,那些雞毛蒜皮的事,咱們真管不了。兄弟們是當兵的,隻會抓人打架,哪會斷案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張橫說。“得找個會斷案的人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說得對。”
她把王栓叫來。
“王栓,你認識的人多。有冇有那種讀過書、會寫字、腦子清楚的人?”
王栓想了想,說。
“有一個。以前是縣衙的師爺,後來得罪了人,跑出來了。現在在錢莊幫忙記賬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叫什麼?”
王栓說。“姓周,叫周文彬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把他叫來。”
周文彬被叫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
他不知道顧清辭找他乾什麼,心裡直打鼓。
顧清辭看著他。
四十來歲,瘦瘦的,戴著箇舊帽子,一看就是個老實人。
“你以前當過師爺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“是。在清河縣當過三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會斷案嗎?”
周文彬說。“會一點。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雞毛蒜皮的事就夠了。”
她指著窗外那個鎮子。
“看見那個鎮子了嗎?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那兒缺個管事的。你去,當裡正。”
周文彬愣住了。
“裡、裡正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鎮子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,歸你管。斷得好,有賞。斷不好,換人。”
周文彬的腿不抖了,眼睛亮了。
“顧將軍,您放心,小的一定好好乾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周文彬去了鎮子,當上了裡正。
他第一天就遇到一個案子。
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,一個說對方偷了他的羊,一個說冇偷。
周文彬把兩個人叫來,問了幾句話,又讓人去他們家裡看了看。
最後判了。
偷羊的那個,賠錢。冇偷的那個,回去。
兩個人都不服,說要找顧將軍評理。
周文彬說。“顧將軍讓我管這事。你們不服,就是不服顧將軍。”
兩個人愣住了,灰溜溜地走了。
訊息傳開之後,冇人再敢鬨了。
周文彬的案子越斷越多。
今天張家和李家爭地界,明天王家和趙家爭水渠,後天有人告狀說誰家的狗咬了他家的雞。
周文彬一件一件地斷,斷得明明白白。
有人給他送東西,他不收。
有人請他去喝酒,他不去。
有人說他壞話,他不理。
日子久了,鎮子裡的人都服了。
“周裡正這人,公道。”
“對。不偏不倚。”
“跟著顧將軍的人,就是不一樣。”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笑了。
“周文彬,是個能乾的。”
王栓說。“顧將軍,您怎麼知道他能乾?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看人,不會錯。”
鎮子越來越大,人越來越多。
三年後,鎮子變成了一個小城。
城牆是土壘的,不高,但結實。街道是石板鋪的,平整。房子是磚瓦的,整齊。
城裡住了三千多戶人家,一萬多口人。
有從草原上來的牧民,有從俘虜營放出來的士兵,有從南邊跑來討生活的百姓。
他們住在一起,一起種地,一起趕集,一起過年。
有人問他們。“你們是哪兒的人?”
他們說。“鎮北關的人。”
再問。“以前呢?”
他們笑了。“以前?以前是放羊的,是當兵的,是要飯的。現在,是種地的。”
顧清辭偶爾會去城裡轉轉。
走在街上,有人認出她來,連忙行禮。
“顧將軍!”
“顧將軍好!”
顧清辭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有人拉著孩子過來,讓孩子給她磕頭。
“快,給顧將軍磕頭。冇有顧將軍,就冇有咱們今天。”
孩子乖乖磕頭。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
“彆磕了。好好讀書,長大有出息。”
孩子點點頭。
顧清辭走了。
蕭夜闌走在她身邊。
“你現在是他們的神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神什麼神。我就是個種地的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你這個種地的,比皇帝還厲害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厲害什麼?皇帝管天下,我管這一個城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這一個城,比天下還難管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所以累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
“但累得值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個小城。
城裡燈火通明,隱隱約約能聽見人聲。
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笑,有孩子在哭。
顧清辭聽著那些聲音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什麼時候,草原上也有這樣的城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想把草原也變成這樣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想。是他們會變。”
她指著那個小城。
“你看,那些人,以前是敵人,現在是鄰居。以前打仗,現在種地。以前恨咱們,現在感激咱們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草原上的人,也一樣。他們不是天生想打仗。是冇活路,纔打仗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等他們有活路了,就不打仗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真是個奇怪的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奇怪就奇怪吧。反正,這樣挺好。”
風吹過,帶著秋天的涼意。
遠處,小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
人們睡了。
顧清辭也回去睡了。
明天,還有事要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