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草原回來的路上，脫脫木兒一直沉默。
走了半天，他忽然開口。
“顧將軍，我想不明白。”
顧清辭騎著馬，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“想不明白什麼？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阿魯台那個王八蛋，打過咱們三次，死了咱們那麼多兄弟。您為什麼不殺他，還給他送糧食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想讓我殺了他？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想。做夢都想。”
顧清辭勒住馬，回頭看著他。
“脫脫木兒，我問你，殺了阿魯台，韃靼人會怎麼樣？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殺了阿魯台，韃靼人就會換一個新首領。新首領為了立威，肯定要跟咱們打一仗。打贏了，他坐穩位置。打輸了，再換一個。換來換去，永遠打不完。”
脫脫木兒沉默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。“不殺他，讓他活著，讓他欠咱們人情。以後他再想打，就得想想，欠咱們的糧食還冇還呢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在旁邊聽著，忽然笑了。
“脫脫木兒，顧將軍這招，叫攻心。”
脫脫木兒看著他。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我以前也不懂。後來跟著顧將軍時間長了，就懂了。”
忽兒劄也說。“對。殺人容易，收心難。顧將軍收的，是韃靼人的心。”
脫脫木兒想了很久，忽然點點頭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明白什麼了？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您不是在跟阿魯台一個人打交道。您是在跟整個韃靼打交道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行，有長進。”
她一夾馬肚子，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鎮北關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城門口，張橫帶著人正在等著。
看見顧清辭，他迎上來。
“顧將軍，您可算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。
“怎麼了？”
張橫說。“冇事。就是兄弟們想您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想我？想我乾什麼？”
張橫嘿嘿一笑。“想您帶著咱們打仗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打仗？現在不打仗了。以後，種地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種地？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種地。明年開春，城外那些荒地，全種上。”
張橫的臉垮了。
“顧將軍，咱們是當兵的，種地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當兵的怎麼了？當兵的就不吃飯了？”
張橫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彆苦著臉。種地也是本事。種好了，以後不愁吃。”
張橫歎了口氣。
“是。”
那天晚上，顧清辭把王栓叫來。
“王栓，明年開春，城外能開多少荒地？”
王栓早有準備，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。
“顧將軍，您看。城東這一片，大概三千畝。城南這一片，兩千畝。城西這一片，一千畝。城北這一片，五百畝。加起來，六千五百畝。”
顧清辭看著地圖，點點頭。
“夠種嗎？”
王栓說。“夠。但要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人不是問題。俘虜那邊，有三萬多。挑一些老實的，讓他們種。”
王栓說。“俘虜種地？他們願意嗎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願意也得願意。種地，有飯吃。不種地，餓著。他們自己選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那種子呢？農具呢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種子從百姓那兒買。農具讓鐵匠打。錢從錢莊出。”
王栓記下來。
顧清辭想了想，忽然說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王栓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明年開春，讓那些草原上的部落，也來種地。”
王栓愣住了。
“他們？他們是放羊的，哪會種地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會可以學。學會了，就不用隻靠放羊了。”
王栓說。“可是他們願意嗎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願不願意，試試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，顧清辭讓人去草原上傳話。
“顧將軍說了，明年開春，願意來鎮北關種地的，分地。種出來的糧食，一半歸自己，一半歸公家。”
訊息傳開之後，草原上炸了鍋。
有人不敢相信。“真的假的？分地？一半歸自己？”
有人說。“顧將軍說話算話，應該不假。”
還有人猶豫。“種地？咱們放羊的，哪會種地？”
有人說。“不會可以學。學會了，就有糧食吃了。”
一個月後，報名的人來了。
不多，隻有三百多個。
都是實在過不下去的窮苦人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們安頓下來，發給種子農具，讓老農教他們種地。
第二年開春，地種上了。
那些草原上的人，笨手笨腳地學著犁地、撒種、澆水。
種壞了，重來。種好了，笑。
到了秋天，收成出來了。
三百多人，種了五百畝地，收了十萬斤糧食。
一半歸公家，一半歸自己。
那些人捧著分到的糧食，哭了。
“這輩子，第一次吃上自己種的糧食。”
訊息傳回草原，更多的人心動了。
第二年，來報名的人，變成了一千多。
顧清辭照單全收。
地不夠，就再開荒。
農具不夠，就再打。
種子不夠，就再買。
兩年下來，鎮北關城外，多了五千畝良田。
三年下來，變成了一萬畝。
那些草原上來的人，漸漸變成了農民。
他們蓋了房子，娶了媳婦，生了孩子，再也不走了。
有人問他們。“你們不想回草原了？”
他們笑了。“草原？草原上有什麼？這兒有地，有糧，有家。回去乾什麼？”
顧清辭聽見這話，笑了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把草原上的人，變成了咱們的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變的。是地變的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有地，就有根。有根，就不想走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說，再過幾十年，草原上還有人放羊嗎？”
蕭夜闌想了想，說。
“有。但肯定比現在少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。
“走了。回去吃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