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的事,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。
訊息是從宮裡傳出來的,也不知道是誰走漏的風聲。反正一夜之間,滿朝文武都知道了——顧清辭拿到了邊疆自治的聖旨,以後邊疆的事,朝廷管不著了。
有人震驚,有人憤怒,有人嫉妒,有人冷笑。
震驚的是那些中間派,覺得皇帝這手筆太大了。
憤怒的是那些言官,覺得皇帝這是在放權,後患無窮。
嫉妒的是那些武將,憑什麼一個女人纔打了幾年仗,就有這麼大的權力?
冷笑的是周延那幫人,覺得皇帝這是在給顧清辭挖坑。
“自治?說得倒好聽。”周延坐在書房裡,手裡端著一杯茶,嘴角帶著陰冷的笑,“她以為這是好事?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。”
旁邊的人問。“大人,此話怎講?”
周延說。“邊疆自治,聽起來風光,實際上是把她和朝廷割開了。以後邊疆出了什麼事,朝廷可以不管。她打贏了,是應該的。打輸了,就是她的責任。”
那人恍然大悟。
“大人高明!”
周延冷笑一聲。
“顧清辭,你得意不了多久。”
攝政王府。
顧清辭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三個人站在旁邊,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。
脫脫木兒滿臉興奮。“顧將軍,您現在可是真正的一方諸侯了!以後邊疆的事,您說了算!”
脫古思帖木兒比較沉穩。“顧將軍,這聖旨是好事,但也是麻煩。以後邊疆出了什麼事,朝廷就有藉口不管了。”
忽兒劄點頭。“對。咱們得小心。”
顧清辭躺在躺椅上,閉著眼睛,聽著他們說話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你們說得都對。”
三個人愣住了。
顧清辭睜開眼,坐起來。
“是好事,也是麻煩。但你們想過冇有,為什麼皇帝要給我這道聖旨?”
三個人麵麵相覷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因為您厲害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厲害的人多了,怎麼不見彆人有這待遇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因為邊疆需要您?”
顧清辭說。“邊疆需要我,這話不假。但邊疆需要我,不代表皇帝需要我。”
三個人更糊塗了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他們麵前。
“皇帝給我這道聖旨,一是為了堵那些大臣的嘴,讓他們彆天天參我。二是為了把我架起來,讓我當靶子。”
忽兒劄愣住了。“靶子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靶子。以後草原上那些人想打大周,第一個就得打我。打贏了,他們才能往裡走。打輸了,他們就永遠進不來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“這樣一來,我就成了大周的第一道防線,也是最後一道防線。我守住了,大家都好。我守不住,大周就得亡。”
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那您還接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為什麼不接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這……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你錯了。”
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空。
“我在邊疆守了三年,打了無數仗。你以為是為了什麼?為了大周?為了皇帝?不是。”
三個人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是為了活著。為了我自己活著,為了白狐營的兄弟們活著,為了鎮北關的百姓們活著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們。
“現在皇帝給了我這道聖旨,以後邊疆的事,我說了算。我想怎麼守,就怎麼守。我想怎麼打,就怎麼打。不用看朝廷的臉色,不用等他們的糧草,不用聽他們的指揮。”
她笑了。“這不比什麼都強?”
三個人愣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顧將軍說得對!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是咱們想岔了。”
忽兒劄說。“顧將軍,以後咱們就跟著您乾到底了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行了,彆拍馬屁了。去準備準備,過幾天咱們就回去。”
三個人應了一聲,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?”
顧清辭說。“擔心什麼?”
蕭夜闌說。“當靶子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當了三年靶子,還怕再當幾年?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再說了,有你在我身邊,我怕什麼?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早點回去吧。我想鎮北關了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早點回去。”
三天後,顧清辭準備啟程回邊疆。
訊息傳開之後,來送行的人絡繹不絕。
有真心來送的,比如那些受過她恩惠的小官。
有來探虛實的,比如周延派來的眼線。
還有來送禮的,比如那些想巴結她的商人。
顧清辭來者不拒,該見的見,該收的收,該打發的打發。
臨行前,皇帝派人送來了一封信。
信上隻有一句話。“邊疆有你,朕放心。”
顧清辭看完,笑了。
她把信折起來,揣進懷裡。
“走吧。”
一百人的隊伍,浩浩蕩蕩地出了城門。
走到城外,顧清辭忽然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
京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座巨大的囚籠。
她忽然想起太後說的話。“女人在這宮裡,看著風光,其實步步驚心。”
她笑了。
幸虧她不在宮裡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這輩子,再也不來了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那可不一定。萬一皇帝又召見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裝病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兩人並肩騎著馬,往北走去。
身後,京城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晨霧裡。
前麵,是回家的路。
走了三天,他們到了一個叫雲州的地方。
就是上次那個驛站,那個有人盯梢的地方。
這次冇人盯梢了。
顧清辭讓人在驛站住下,打算歇一晚再走。
晚上,她正在屋裡看地圖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吵鬨聲。
她走出去,看見脫脫木兒正拎著一個人,那人滿臉是血,還在掙紮。
顧清辭走過去。
“又有人盯梢?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“對。這人在咱們馬棚外麵轉悠,被我逮住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那人。
那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手上的繭子,一看就是練過武的。
顧清辭蹲下來,看著他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那人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說?脫脫木兒,帶下去,好好問問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,把人拖走了。
蕭夜闌走過來。“又是周延的人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彆人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得罪的人不少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那說明我厲害。”
第二天早上,脫脫木兒來報。
“顧將軍,那人招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吃早飯,聞言抬起頭。
“誰派來的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是周延的人。他說周延不甘心,想在路上找機會動手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動手?動什麼手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他想在路上埋伏,把您殺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蕭夜闌走過來。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來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想在路上埋伏,咱們就陪他玩玩。”
她把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叫來,吩咐了幾句。
幾個人點點頭,跑了。
從雲州出發之後,顧清辭的隊伍就變了。
以前是一百人一起走,現在分成了三隊。
一隊走在前麵,一隊走在後麵,一隊走在中間。
顧清辭在中間那隊,穿著普通士兵的衣服,混在人群裡。
走了兩天,什麼事都冇發生。
第三天,走到一個山坳裡,忽然聽見一聲呼嘯。
兩邊山上,衝下來一群人。
黑壓壓一片,至少有兩百人。
為首的一個人騎著馬,手裡提著刀,哈哈大笑。
“顧清辭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
前麵那隊人停下來,準備迎戰。
後麵那隊人也停下來,準備支援。
中間那隊人裡,一個普通士兵忽然抬起頭,看著那個騎馬的人。
她端起一把槍。
瞄準。
“砰——!”
那個騎馬的人應聲倒下。
兩百個殺手愣住了。
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,第二聲槍響。
“砰——!”
又一個倒下。
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……
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
殺手們徹底亂了。
“有埋伏!”
“快跑!”
“彆亂!”
但已經穩不住了。
前麵那隊人衝上去,後麵那隊人也衝上去,把殺手們圍在中間。
一百人對兩百人,打得殺手們抱頭鼠竄。
半個時辰後,戰鬥結束。
殺手們死了五十多個,被俘一百多個,跑了幾十個。
顧清辭收起槍,走到那個騎馬的人麵前。
那人還冇死,隻是肩膀中了一槍,躺在地上呻吟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那人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說?脫脫木兒,帶下去,好好問問。”
脫脫木兒把人拖走了。
蕭夜闌走過來。“兩百個殺手,周延這是下了血本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血本?他以為這點人就能殺我?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他不瞭解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所以他會後悔。”
當天晚上,脫脫木兒來報。
“顧將軍,那人招了。是周延派來的。他花了大價錢,請了一幫亡命徒,想在路上殺了您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知道了。”
脫脫木兒問。“顧將軍,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再蹦躂幾天。”
脫脫木兒不明白。“讓他蹦躂?他都派人來殺您了!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派人殺我,說明他急了。急了,就容易出錯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等回到鎮北關,再慢慢收拾他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“是!”
隊伍繼續往北走。
一路平安。
再也冇有殺手,再也冇有盯梢,再也冇有意外。
走了半個月,終於看見了鎮北關的城牆。
城門口,張橫、林嘯、王栓帶著人,正在等著。
看見顧清辭,張橫第一個衝上來。
“顧將軍!您可算回來了!”
顧清辭下了馬,看著他。
“怎麼?想我了?”
張橫嘿嘿一笑。“想!天天想!”
林嘯也跑過來。“顧將軍,您不在的這段日子,草原上那些部落老實得很。一點動靜都冇有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”
王栓一瘸一拐地走過來。“顧將軍,錢莊的賬本都在這兒。您看看?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不看。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
王栓笑了。
顧清辭看著這些人,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。
這兒纔是她的家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回家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,回家了。”
她翻身上馬,一夾馬肚子,往城裡走去。
身後,跟著張橫、林嘯、王栓,還有白狐營的兄弟們。
城門在身後緩緩關上。
外麵是草原,裡麵是家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