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徹底安靜下來的第三個月,顧清辭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從京城送來的,上麵蓋著皇帝的玉璽。
信寫得很客氣,先是誇了一通顧清辭這些年守邊的功勞,然後說邊疆已定,請她回京受封,順便參加皇帝的壽宴。
顧清辭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皇帝想讓你回去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看出來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怎麼想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聽實話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不想回去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為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京城那地方,規矩多,麻煩多,勾心鬥角多。在這兒多好,想乾什麼乾什麼,冇人管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但皇帝召見,不能不回去。”
顧清辭歎了口氣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信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三年了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三年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三年前,我剛來的時候,什麼都冇有。一把槍,一個人,還有一身的傷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顧清辭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現在有一萬人,有錢莊,有情報網,有你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對,有我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所以該回去一趟了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屋裡那張地圖。
“讓皇帝看看,他當初那個病秧子,現在是什麼樣。”
訊息傳開之後,整個鎮北關都炸了鍋。
張橫第一個衝進來。
“顧將軍,您要走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不是走。是回去一趟。”
張橫急了。
“回去一趟?回去多久?還回來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當然回來。這兒是我的家,不回來去哪兒?”
張橫鬆了一口氣。
林嘯也跑進來。
“顧將軍,您什麼時候走?帶多少人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帶一百人吧。太多了招搖,太少了不安全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屬下這就去挑人。”
王栓一瘸一拐地跑進來。
“顧將軍,您走了,錢莊怎麼辦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怎麼辦?你當了這麼久掌櫃,還用我教?”
王栓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錢莊照常開。有什麼事,寫信問我。實在解決不了的,等我回來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三個人也來了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我們跟您一起回去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們?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“我們是您的人。您去哪兒,我們去哪兒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行。你們三個,跟著我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也笑了。
出發那天,天氣很好。
太陽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顧清辭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送行的人。
張橫、林嘯、王栓,還有白狐營的兄弟們,烏壓壓站了一片。
張橫的眼眶有點紅。
“顧將軍,您早點回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辦完事就回來。”
林嘯說。“顧將軍,路上小心。有什麼事,放鴿子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王栓說。“顧將軍,錢莊的賬本,我每個月派人送給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。”
她翻身上馬,看著那些人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好好守著家,等我回來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顧清辭一夾馬肚子,走了。
身後,跟著一百個白狐營的騎兵,還有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三個人。
春杏坐在馬車裡,掀開簾子往外看。
“小姐,咱們真的要走啊?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。但還會回來。”
春杏點點頭,放下簾子。
蕭夜闌騎著馬,走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京城那些人,現在是什麼表情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肯定很精彩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對,很精彩。”
走了十天,他們到了一個叫雲州的地方。
雲州是大周北邊的重鎮,城牆高大,街道寬闊,比鎮北關熱鬨多了。
顧清辭讓人在驛站住下,打算歇兩天再走。
晚上,她正在屋裡看地圖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吵鬨聲。
她走出去,看見驛站門口圍了一群人。
脫脫木兒站在人群中間,手裡拎著一個人,那人滿臉是血,還在掙紮。
顧清辭走過去。
“怎麼回事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這人剛纔鬼鬼祟祟的,在咱們馬棚外麵轉悠。我問他乾什麼,他轉身就跑。我追上去,他還想掏刀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那人。
那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手上的繭子,一看就是練過武的。
顧清辭蹲下來,看著他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那人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不說?脫脫木兒,帶下去,好好問問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,把人拖走了。
蕭夜闌走過來。
“有人盯上咱們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盯上就對了。冇人盯才奇怪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不擔心?”
顧清辭說。“擔心什麼?一百個人,還護不住我一個?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第二天早上,脫脫木兒來報。
“顧將軍,那人招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吃早飯,聞言抬起頭。
“誰派來的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京城的一個官員,姓周,是戶部侍郎。他派人來盯著咱們,想知道咱們帶了多少人,帶了多少東西,什麼時候到京城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戶部侍郎?我跟他有仇?”
脫脫木兒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他嘴硬,隻招了這些,彆的死活不說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蕭夜闌走過來。
“你想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盯著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想知道,就讓他知道。知道得越多,越害怕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大搖大擺地走。走到哪兒,都讓人知道,鎮國將軍回京了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,跑了。
從雲州出發之後,顧清辭的隊伍就變了風格。
以前是低調趕路,現在是高調亮相。
每到一處,都有人提前去通知當地的官員。
“鎮國將軍路過,準備迎接。”
官員們嚇得屁滾尿流,連忙準備酒席、安排住處、派兵護送。
顧清辭也不客氣,該吃吃,該喝喝,該拿拿。
一路走下來,收了半車禮物。
春杏看著那些禮物,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姐,這些人怎麼送這麼多東西?”
顧清辭說。“怕我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怕您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怕我在皇帝麵前說他們壞話。”
春杏想了想,明白了。
“所以他們送東西,是想讓您替他們說好話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對。”
春杏說。“那您替他們說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看心情。”
半個月後,他們到了京城。
城門口,一群官員正在等著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紫袍,滿臉堆笑。
“顧將軍大駕光臨,下官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是?”
那人說。“下官戶部侍郎周延,奉旨迎接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戶部侍郎周延。
就是那個派人盯著她的人。
她笑了。
“周大人客氣了。”
周延被她的笑容弄得心裡發毛,但還是陪著笑。
“顧將軍請。陛下已經在宮裡等著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,一夾馬肚子,往城裡走去。
周延跟在後麵,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。
他看著顧清辭的背影,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。
這個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。
但他不信,她能在京城翻出什麼浪來。
這兒是京城,不是她的草原。
皇宮比顧清辭想象的要大。
紅牆黃瓦,雕梁畫棟,走了半天還冇到地方。
她騎在馬上,麵無表情地往前走。
蕭夜闌走在她身邊。
“怎麼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冇什麼。就是覺得,這地方太大,住著不習慣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習慣就好。當年我也覺得大,住了幾年就習慣了。”
顧清辭看他一眼。
“你住這兒?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不。我有自己的王府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好。讓我住這兒,我肯定跑。”
走到太和殿門口,顧清辭下馬,跟著太監往裡走。
殿裡,皇帝坐在龍椅上,周圍站滿了文武百官。
顧清辭走到殿中央,單膝跪地。
“臣顧清辭,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連忙說。“顧將軍免禮,賜座。”
太監搬來一把椅子,放在旁邊。
顧清辭坐下,抬起頭,看著皇帝。
皇帝也在看她。
三年不見,這個女人變了很多。
以前是病懨懨的,現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銳氣。
他忽然有點慶幸,慶幸她是自己這邊的人。
“顧將軍,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辛苦。守土有責。”
皇帝點點頭。
“你守邊有功,朕要重重賞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謝陛下。”
皇帝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顧將軍,你在邊疆這些年,可有什麼想說的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臣想說,邊疆的將士們,很苦。”
皇帝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冬天冷,夏天熱,糧草常常不夠,軍餉常常拖欠。但他們還是守著,一步不退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謝陛下。”
皇帝笑了。
“太後聽說了你的事,想看看,能打敗幾十萬北狄人的女人,長什麼樣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臣遵旨。”
從禦書房出來,顧清辭的臉色有點古怪。
蕭夜闌在外麵等著。
“怎麼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太後要見我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太後?她可是個厲害人物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多厲害?”
蕭夜闌說。“先帝在的時候,她就能乾政。先帝駕崩之後,她退居後宮,但朝中的事,她都知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所以她見我,是想看看我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可能吧。也可能有彆的事。”
顧清辭問。“什麼事?”
蕭夜闌說。“不知道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