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脫不花練兵練了整整一個月。
白天不練,專挑晚上練。黑燈瞎火的時候,把人拉出去,在山溝裡、樹林裡、草甸子上摸爬滾打。練怎麼偷襲,練怎麼放火,練怎麼在黑暗中分清敵我。
一個月下來,死了二十多個——不是打仗死的,是訓練時摔死的、被自己人誤傷的、還有掉進冰窟窿裡淹死的。
但脫脫不花不在乎。
“死幾個算什麼?打仗的時候,死的是敵人。”
他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遠處那些在夜色中模模糊糊的人影,嘴角帶著誌得意滿的笑。
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大汗,咱們什麼時候動手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不急。再等等。”
那人問。“等什麼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等天更冷,等雪更大,等他們以為咱們不會來的時候。”
那人點點頭,不敢再問了。
鎮北關。
顧清辭每天都能收到林嘯送來的情報。
“脫脫不花的人又在山裡練了,摔死了三個。”
“脫脫不花的人換了地方,跑到河灘上練,凍傷了十幾個。”
“脫脫不花最近脾氣很大,罵人罵得凶,有幾個千夫長被他罵得抬不起頭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嘴角帶著笑。
蕭夜闌湊過來。
“他還挺能折騰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折騰吧。折騰得越凶,漏的破綻越多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對付他?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來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練夜戰,咱們就等著他來夜戰。他以為自己很聰明,其實每一步都在咱們眼皮底下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牆邊,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。
“他如果要偷襲,最可能從這三個方向來。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。”
蕭夜闌看著那幾個點。
“你準備怎麼守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守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守什麼守?讓他進來。”
蕭夜闌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顧清辭說。“城裡給他留個口子,讓他衝進來。等他進來了,再把口子堵上。”
蕭夜闌明白了。
“你這是要關門打狗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對。關門打狗。”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幾個人叫來,在屋裡開了個會。
地圖鋪在桌上,顧清辭拿著炭筆在上麵畫圈圈。
“脫脫不花如果來偷襲,最可能從北門進來。北門外麵的地形他最熟,而且離他最近。”
幾個人點點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咱們就在北門給他留個口子。城門不關,守衛少一點,讓他以為有機可乘。”
張橫問。“然後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他進來之後,把口子堵上。兩邊埋伏的人殺出來,把他包了餃子。”
脫脫木兒問。“顧將軍,咱們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來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林嘯會告訴咱們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會開完了,幾個人各自去準備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天越來越冷,風越來越大,雪快要下來了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也遇到過這種天氣,也是在邊境,也是在等敵人來。
那時候隻有她一個人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有一萬多人站在她身後。
她笑了。
脫脫不花,你最好快點來。
不然雪一下,你就來不了了。
脫脫不花是在半個月後動手的。
那天晚上,月黑風高,冇有月亮,冇有星星,伸手不見五指。
他帶著一萬人,悄悄摸向鎮北關。
每個人嘴裡叼著一根木棍,生怕發出聲音。
馬腿上都裹著布,走路冇聲。
他們摸到北門外,看見城門虛掩著,城牆上隻有幾個哨兵,還在打瞌睡。
脫脫不花的心跳了一下。
機會來了。
他一揮手。
“衝!”
一萬人像潮水一樣湧向城門。
城門被撞開,他們衝進去。
但衝進去之後,脫脫不花愣住了。
城裡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。
冇有房子,冇有街道,冇有百姓,冇有守軍。
隻有一片空地。
脫脫不花的臉色變了。
“不好!中計了!”
話音剛落,四周忽然亮起了無數火把。
火光中,白狐營的人從四麵八方湧出來,把他們圍在中間。
顧清辭站在高處,端著槍,嘴角帶著笑。
“脫脫不花,等你好久了。”
脫脫不花的臉徹底白了。
“撤!快撤!”
但已經晚了。
城門被堵上了。
張橫帶著人從正麵殺過來。
脫脫木兒帶著新鋒營從左邊殺過來。
脫古思帖木兒帶著人從右邊殺過來。
忽兒劄帶著人從後麵堵住退路。
一萬人,被包了餃子。
脫脫不花被人護著,拚命往外衝。
但衝不出去。
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刀,到處都是火把。
他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他自己也被砍了兩刀,鮮血直流。
最後,他被人從馬上拽下來,按在地上。
抬起頭,顧清辭站在他麵前。
月光下,她那張臉很平靜。
“脫脫不花,你輸了。”
脫脫不花喘著粗氣,瞪著她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練了一個月夜戰,我盯了你一個月。”
脫脫不花的眼睛瞪得更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草原上每一隻蒼蠅飛過去,我都知道。”
脫脫不花癱在地上,像一條死狗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脫脫不花,你想死還是想活?”
脫脫不花抬起頭。
“想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活,就給我乾活。”
脫脫不花愣住了。
“乾……乾活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修城牆,挖壕溝,餵馬,都行。乾滿三年,放你走。”
脫脫不花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瓦剌的一萬人,死了三千多,被俘六千多。
脫脫不花被押進俘虜營,跟脫古思帖木兒住在一個帳篷裡。
脫古思帖木兒看見他,笑了。
“脫脫不花,你也有今天。”
脫脫不花瞪他一眼。
“你少得意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不是得意。是感慨。”
脫脫不花看著他。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我以前也跟你一樣,想著怎麼打敗顧清辭。後來想明白了,打不過。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那是你慫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笑了。
“慫?你試試打三次,輸三次,看你慫不慫。”
脫脫不花說不出話。
脫古思帖木兒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認命吧。跟著顧將軍乾活,有飯吃,有活乾,比在草原上天天提心吊膽強。”
脫脫不花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問。
“你甘心嗎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甘心。為什麼不甘心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你是韃靼的大汗,現在成了俘虜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大汗怎麼了?大汗也是人。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”
脫脫不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苦澀,有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,你變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也笑了。
“變了就變了。變了好。”
第二天,顧清辭把脫脫不花叫來。
“脫脫不花,從今天起,你跟著脫古思帖木兒乾活。”
脫脫不花愣住了。
“跟他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他是你的前輩,好好學。”
脫脫不花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站在旁邊,笑了。
“脫脫不花,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。”
脫脫不花瞪他一眼。
“誰跟你是兄弟?”
脫古思帖木兒也不生氣。
“不是兄弟也行。戰友。”
脫脫不花冇再說話。
訊息傳開之後,草原上徹底安靜了。
阿魯台聽說脫脫不花也被抓了,臉都白了。
他把自己關在帳篷裡,三天冇出來。
出來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鎮北關求和。
使者跪在顧清辭麵前,頭都不敢抬。
“顧、顧將軍,我們大汗想跟您講和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講和?條件呢?”
使者說。“我們大汗願意每年進貢。一千頭羊,五百匹馬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一千頭羊五百匹馬?你當我冇見過錢?”
使者的臉白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告訴阿魯台,想講和,可以。條件我開。”
使者連忙說。
“顧將軍請講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第一,每年進貢三千頭羊,兩千匹馬。”
使者的臉更白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。“第二,把上次帶兵的幾個萬夫長交出來。”
使者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說。“第三,阿魯台親自來鎮北關,給我磕三個頭。”
使者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灰溜溜地跑了。
阿魯台聽完使者的稟報,氣得把帳篷裡的東西全砸了。
“磕頭!又讓我磕頭!”
旁邊的人都不敢說話。
阿魯台喘著粗氣,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,忽然停下。
“給她。”
旁邊的人愣住了。
“給她?磕頭也給她?”
阿魯台咬著牙。
“給。不給怎麼辦?再打?再打就冇人了。”
那天,阿魯台騎著馬,帶著三千頭羊兩千匹馬,來到鎮北關。
他在城門口下馬,走到顧清辭麵前,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“顧將軍,阿魯台給您賠罪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起來吧。”
阿魯台爬起來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阿魯台,你記住今天的事。”
阿魯台點點頭。
“記住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記住就好。以後老老實實待著,彆再來惹我。”
阿魯台點點頭,轉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,看著那道狼狽的背影,忍不住笑。
“他這是第二次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事不過三。再有第三次,就讓他永遠留下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捨得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捨得。有什麼捨不得?”
她轉身往回走。
“走了。回去吃飯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幾個人叫來,在屋裡擺了一桌酒。
酒過三巡,顧清辭舉起酒杯。
“來,乾一杯。慶祝草原上徹底太平了。”
幾個人舉起酒杯。
“乾!”
酒喝完了,人散了。
顧清辭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明年種什麼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想遠不行。明年不用打仗了,得多種點糧食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真好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嗯,真好。”
遠處,鎮北關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
百姓們睡了,士兵們睡了,整個世界都睡了。
隻有顧清辭還醒著。
但她不累。
因為她知道,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冇有打仗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