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魯台和脫歡撤兵之後的第三天,草原上開始傳一些奇怪的訊息。
有人說阿魯台回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帳篷裡,三天冇出來,誰叫都不理。
有人說脫歡回去之後摔了七八個杯子,罵了無數遍娘,最後把報信的人打了一頓。
還有人說脫脫不花聽到他們慘敗的訊息,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林嘯把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報給顧清辭,報完之後,自己先笑了。
“顧將軍,他們這回真是丟人丟到家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
“丟人?丟什麼人?”
林嘯說。“三萬五千人,打咱們一萬多,打了六天死了快一萬,連城牆都冇摸上去。這還不丟人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丟人是丟人,但他們還活著。活著就有機會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他們還想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不想來,得看他們還敢不敢。”
她把槍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阿魯台年輕,有衝勁,但冇腦子。脫歡比他聰明,但吃過虧,膽子小。這兩個人湊在一起,能乾出什麼事,不好說。”
林嘯問。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繼續盯著。他們有什麼動靜,馬上報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覺得他們還會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定。但得防著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脫脫不花纔是最危險的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猜的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猜對了。”
她走到牆邊,指著地圖上的瓦剌位置。
“脫脫不花這個人,老奸巨猾。他不出兵,不代表他不想打。他在等機會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等什麼機會?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咱們犯錯,等阿魯台和脫歡消耗咱們,等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機會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所以現在,咱們得穩住。不能出錯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,從今天起,巡邏加倍。晚上多派幾隊人,白天也彆閒著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是!”
顧清辭又看向林嘯。
“林嘯,盯死脫脫不花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脫脫不花最近心情很好。
好到他每天都哼著小曲,在帳篷裡轉來轉去。
旁邊的人忍不住問。
“大汗,您怎麼這麼高興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阿魯台和脫歡輸了,我能不高興?”
那人說。“他們輸了,對咱們有什麼好處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好處多了。”
他坐下來,掰著手指頭數。
“第一,他們消耗了顧清辭的兵力。雖然不多,但也死了一千多人。一千多人,也是人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第二,他們讓顧清辭更得意了。人一得意,就容易出錯。”
那人又點點頭。
“第三,他們輸了,以後就更不敢單獨行動了。下次再找我聯手,就得聽我的。”
那人恍然大悟。
“大汗高明!”
脫脫不花笑了。
“等著吧。總有一天,我要讓顧清辭知道,誰纔是草原上最聰明的人。”
阿魯台的帳篷裡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他坐在主位上,麵前擺著一堆摔碎的杯子碎片。
旁邊的人都不敢說話。
過了很久,阿魯台忽然開口。
“脫歡呢?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脫歡大人回去了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回去乾什麼?”
那人說。“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說,以後有事再聯絡。”
阿魯台冷笑了一聲。
“有事再聯絡?他是怕了。”
那人不敢接話。
阿魯台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。
“脫脫不花那個老狐狸,肯定在笑話我。”
那人說。“大人,咱們怎麼辦?”
阿魯台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不怎麼辦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阿魯台說。“這次輸了,下次再打。我不信那個女人永遠不輸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人。
“傳令下去,好好練兵。明年,再打。”
脫歡的帳篷裡,他正坐在那裡發呆。
老婆端了碗奶茶進來,放在他麵前。
“喝點吧。彆想了。”
脫歡搖搖頭。
“不想不行。”
老婆說。“輸了就輸了,再打就是了。”
脫歡苦笑。
“再打?再打就冇人了。”
老婆愣住了。
脫歡說。“克烈本來人就少,這次又死了幾千。再打兩回,就滅族了。”
老婆的眼眶紅了。
“那怎麼辦?”
脫歡說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。
“脫脫不花那個老狐狸,肯定不會出兵。阿魯台那個愣頭青,隻會往前衝。我一個人,打不過顧清辭。”
老婆說。“那就不打了。”
脫歡看著她。
“不打?”
老婆說。“不打。老老實實過日子。顧清辭不是跟咱們做生意嗎?做生意的,總比打仗強。”
脫歡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。
“來人。”
一個人跑過來。
“在。”
脫歡說。“派人去鎮北關,找顧清辭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找她?乾什麼?”
脫歡說。“談生意。”
訊息傳到鎮北關,顧清辭正在吃午飯。
她聽完林嘯的稟報,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脫歡要談生意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他派了使者來,說想跟咱們長期合作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脫歡倒是想得開。”
蕭夜闌站在旁邊。
“你見不見?”
顧清辭說。“見。為什麼不見?”
使者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有點抖。
他跪在顧清辭麵前,頭都不敢抬。
“顧、顧將軍,我們大汗派我來,想跟您談筆買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什麼買賣?”
使者說。“我們大汗說了,以後克烈跟鎮北關,互通有無。我們需要鹽茶鐵鍋,你們需要牲口皮子。公平交易,童叟無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們大汗倒是會說話。”
使者不敢接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告訴脫歡,想做生意,可以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使者連忙說。
“顧將軍請講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以後克烈的人,不許踏進鎮北關一百裡之內。做買賣,在指定的地方做。不許亂跑,不許打聽,不許搞小動作。”
使者點點頭。
“小的記住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使者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脫歡這是怕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怕。是認清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打了兩次,輸了兩次。再打下去,克烈就冇了。做生意,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脫歡比阿魯台聰明。阿魯台還在想怎麼報仇,他已經想怎麼活下去了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
“這樣的人,纔可怕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聰明人,不會輕易動手。但一旦動手,就是雷霆一擊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窗外。
“所以,不能掉以輕心。”
脫歡的使者走了之後,克烈那邊的訊息越來越多。
脫歡果然開始跟鎮北關做生意。
第一批貨,是五百張皮子,換了兩百斤鹽,一百斤茶,五十口鐵鍋。
交易地點在鎮北關北邊五十裡的一個地方,雙方各派一隊人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
王栓親自去的,回來說。
“顧將軍,脫歡的人挺老實。數貨的時候規規矩矩,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以後就照這樣辦。”
訊息傳開之後,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都坐不住了。
克烈都跟顧清辭做生意了,他們還在等什麼?
一時間,鎮北關的使者絡繹不絕。
有來談生意的,有來結盟的,還有來送東西的。
顧清辭來者不拒。
該談的談,該簽的簽,該收的收。
一個月下來,又收了十幾個小部落的投靠。
王栓忙得腳不沾地,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。
“顧將軍,現在草原上有一半的部落,都在跟咱們做生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半?不夠。”
王栓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什麼時候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跟咱們做生意,草原上就太平了。”
王栓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阿魯台聽說脫歡跟顧清辭做生意的事,氣得把剛換的新杯子又摔了。
“脫歡!你個叛徒!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人,脫歡也是冇辦法。克烈人少,打不起。”
阿魯台瞪著他。
“你替他說話?”
那人連忙搖頭。
“不是不是,小的就是隨便說說。”
阿魯台喘著粗氣,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,忽然停下。
“傳令下去,以後不許跟克烈人來往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不許來往?”
阿魯台說。“對。他們是叛徒。”
那人不敢再說話。
脫脫不花聽說這事,笑了。
“阿魯台這個愣頭青,把脫歡逼到顧清辭那邊去了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汗,這對咱們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脫脫不花想了想,說。
“好事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脫脫不花說。“阿魯台孤立了,脫歡投靠顧清辭了。以後他們再想聯手,就冇那麼容易了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大汗英明。”
脫脫不花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“顧清辭,你現在風光得很。但風光的人,最容易摔跤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等著。”
鎮北關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夕陽西下,天邊一片火紅。
風吹過,帶著秋天的涼意。
林嘯跑上來,手裡拿著一份情報。
“顧將軍,脫脫不花那邊有動靜。”
顧清辭接過情報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果然。”
蕭夜闌走過來。
“怎麼了?”
顧清辭把情報遞給他。
蕭夜闌看完,眉頭皺了起來。
情報上說,脫脫不花最近在暗中練兵。不聲不響,偷偷摸摸,練的是夜戰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想夜襲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來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練夜戰,咱們就練夜防。看誰練得好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,從今天起,加練夜戰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夜戰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晚上也練。練到兄弟們閉著眼睛都能打仗為止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那天晚上,鎮北關的操場上燈火通明。
白狐營的人分成兩隊,一隊攻,一隊守,在夜色中摸爬滾打。
脫脫木兒帶著新鋒營的人,在旁邊看著。
“脫脫木兒,咱們什麼時候練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急什麼?先看他們練。”
忽兒劄湊過來。
“脫脫木兒,你說顧將軍是不是神?她怎麼什麼都知道?”
脫脫木兒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神。是林嘯的情報網。”
忽兒劄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走過來。
“你們兩個彆閒聊。顧將軍說了,明天晚上輪到咱們練。”
脫脫木兒和忽兒劄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“練就練。誰怕誰?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下麵那些正在訓練的士兵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笑他們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幾個月前,他們還是敵人。現在,一起訓練,一起打仗,一起喝酒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
“都是你把他們變成這樣的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是我。是他們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脫脫不花什麼時候來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冬天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蕭夜闌說。“冬天夜長,適合夜襲。而且冬天大家都想窩在家裡,防守最鬆懈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草原。
“那就讓他來。冬天還長著呢。”
風吹過,帶著寒意。
但顧清辭不怕。
因為她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