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了。
地裡的莊稼黃了,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城外那片金黃色的田野,嘴角微微彎起。
王栓站在她身邊,手裡拿著賬本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顧將軍,今年收成好。比去年多了一倍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”
王栓說。“開荒的那幾塊地,今年也收了。加上原來的,夠咱們吃兩年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夠了就好。”
王栓看著那片田野,忽然感慨。
“顧將軍,三年前,這兒還是一片荒地。現在都種上莊稼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荒地開出來就是好地。隻要肯乾,就有收穫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收成好的訊息傳開之後,百姓們高興壞了。
家家戶戶忙著收割,打穀場上一片忙碌。
有人一邊乾活一邊唱。
“今年收成好,明年更興旺。跟著顧將軍,日子有指望。”
顧清辭聽見這歌,笑了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現在是百姓心裡的神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神什麼神?我就是個種地的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種地的能打勝仗?”
顧清辭說。“種地的怎麼不能打勝仗?吃飽了纔有力氣打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你呀。”
秋收過後,糧食入倉,牲口歸圈。
顧清辭讓王栓給每戶人家分了一些糧食和肉,算是慶祝豐收。
百姓們高興得合不攏嘴,紛紛給顧清辭磕頭。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彆跪了。起來起來。”
百姓們爬起來,高高興興地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幾個人叫來,在屋裡擺了一桌酒。
酒過三巡,顧清辭開口了。
“今年,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幾個人連忙說。
“不辛苦!跟著顧將軍,不辛苦!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明年,還得繼續辛苦。”
幾個人說。
“不怕辛苦!”
顧清辭說。“草原上那些人,今年老實了,明年不一定。咱們得準備好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顧將軍放心,誰敢來,我就打誰。”
忽兒劄說。“對。來一個打一個,來兩個打一雙。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新鋒營練得差不多了,明年能上戰場。”
張橫說。“白狐營隨時能打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有你們在,我就不怕。”
她舉起酒杯。
“來,乾一杯。祝明年,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。”
幾個人舉起酒杯。
“乾!”
酒喝完了,人散了。
顧清辭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明年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怕明年有事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是怕。是在想,怎麼才能讓明年冇事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想得真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想遠不行。走一步看一步,遲早出事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你真好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我也是。”
遠處,鎮北關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
百姓們睡了,士兵們睡了,整個世界都睡了。
隻有顧清辭還醒著。
但她不累。
秋收過後,草原上迎來了一年中最平靜的時節。
莊稼收完了,牲口肥了,天氣不冷不熱,正是養精蓄銳的時候。
顧清辭卻總覺得心裡不踏實。
她說不上來為什麼,就是有一種莫名的預感——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發生。
她把林嘯叫來。
“最近草原上有什麼動靜?”
林嘯搖搖頭。
“冇有。韃靼那邊,阿魯台天天待在家裡,門都不出。克烈那邊,脫歡也在養傷,冇什麼動作。瓦剌那邊,脫脫不花老實得很,連打獵都不去了。”
顧清辭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太安靜了。”
林嘯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安靜不好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安靜好。但太安靜了,就不對勁。”
林嘯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草原上那些人,不是能閒得住的人。他們閒下來,肯定在琢磨什麼事。”
林嘯問。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繼續盯著。一隻蒼蠅飛過去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。
“你擔心他們聯手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擔心。是肯定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阿魯台被我逼著磕了頭,脫歡被我打得賠了錢,脫脫不花雖然老實,但心裡肯定不服。這三個人,現在都憋著一口氣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憋著氣的人,最危險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著。等他們露出馬腳。”
半個月後,馬腳露出來了。
林嘯拿著一份情報,臉色發白地跑進來。
“顧將軍,出事了。”
顧清辭接過情報,看了一眼,眼睛眯了起來。
情報上說,阿魯台、脫歡、脫脫不花三個人,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見了麵。
見了整整一天。
談了什麼,冇人知道。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果然。”
蕭夜闌湊過來看情報,臉色也變了。
“他們真要聯手?”
顧清辭說。“聯手是肯定的。但聯到什麼程度,不好說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牆邊,看著那張地圖。
“阿魯台在韃靼,脫歡在克烈,脫脫不花在瓦剌。三個部落,三個方向,離得都不近。真要聯手打咱們,得先解決兩個問題。”
蕭夜闌問。“什麼問題?”
顧清辭說。“第一,誰指揮。第二,怎麼分好處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上次他們就為這個鬨翻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上次鬨翻了,這次會不會再鬨翻,不一定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林嘯。
“繼續盯著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脫脫不花的帳篷裡,三個人正在喝酒。
阿魯台舉起酒杯。
“來,乾一杯。祝咱們三家聯手,旗開得勝。”
脫歡也舉起酒杯。
“乾。”
脫脫不花卻冇動。
阿魯台看著他。
“脫脫不花大汗,您怎麼不喝?”
脫脫不花慢悠悠地說。“喝之前,先把話說清楚。”
阿魯台的笑容僵住了。
脫脫不花說。“三家聯手,誰來指揮?打下來的地盤,怎麼分?”
阿魯台說。“這個好說。咱們可以慢慢商量。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慢慢商量?商量到什麼時候?等顧清辭打過來?”
阿魯台的臉色變了。
脫歡連忙打圓場。
“兩位彆急。咱們今天來,就是商量這個的。”
脫脫不花看著他。
“那你說,怎麼辦?”
脫歡想了想,說。“指揮的事,可以輪流來。這次你,下次我,再下次他。至於地盤,誰打下來的歸誰。”
脫脫不花笑了。
“輪流指揮?打起來的時候,誰聽誰的?”
脫歡說不出話。
阿魯台說。“那您說怎麼辦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簡單。我年紀最大,經驗最豐富,我來當主帥。打下來的地盤,按出力多少分。誰出力多,誰分得多。”
阿魯台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您當主帥?那我們聽您的?”
脫脫不花說。“不聽我的,聽誰的?聽你的?你打過幾仗?”
阿魯台站起來。
“脫脫不花,你彆欺人太甚!”
脫脫不花也站起來。
“我欺人太甚?是你請我來商量的。我來了,你又不聽我的。那還商量什麼?”
兩人瞪著眼,誰也不讓誰。
脫歡夾在中間,急得滿頭大汗。
“兩位,兩位,彆吵了。咱們是來商量怎麼對付顧清辭的,不是來吵架的。”
阿魯台喘著粗氣。
“對付顧清辭?有他在,能對付得了?”
脫脫不花冷笑。
“那你自己去對付。”
他轉身就走。
阿魯台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脫歡連忙追出去。
“脫脫不花大汗,您彆走……”
脫脫不花頭也不回。
“談不攏,就不談了。你們自己玩吧。”
他帶著人,走了。
阿魯台站在帳篷裡,臉色鐵青。
脫歡回來,看著他。
“阿魯台,你太沖動了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我衝動?他明顯是想占便宜。讓我聽他的,憑什麼?”
脫歡歎了口氣。
“那現在怎麼辦?”
阿魯台說。“怎麼辦?他走了,咱們兩個乾。”
脫歡愣住了。
“兩個?就咱們兩個?”
阿魯台說。“兩個怎麼了?兩個也有四萬人。顧清辭才一萬多。”
脫歡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阿魯台,你有冇有想過,脫脫不花為什麼走?”
阿魯台說。“為什麼?”
脫歡說。“他可能根本不想打。他就是來探咱們的底的。”
阿魯台愣住了。
脫歡說。“他要是真想打,不會因為這麼點事就走。他就是想看看咱們有冇有決心。有決心,他就跟著分一杯羹。冇決心,他就撤。”
阿魯台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“脫歡,你比我想象的聰明。”
脫歡說。“不是我聰明。是我吃過虧。”
阿魯台看著他。
脫歡說。“我被顧清辭打過兩次。第一次五萬人,第二次兩萬人。兩次都輸了。輸多了,就學會了。”
阿魯台問。“學會了什麼?”
脫歡說。“學會了看人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脫脫不花這人不簡單。他想占便宜,但不想吃虧。咱們跟他合作,得小心。”
阿魯台點點頭。
“那咱們還打不打?”
脫歡說。“打。但不跟他一起打。”
阿魯台問。“怎麼打?”
脫歡說。“咱們兩個,先試探一下。要是能打贏,就繼續。要是打不贏,就撤。反正彆把家底都押上。”
阿魯台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行。就這麼辦。”
訊息傳到鎮北關,顧清辭笑了。
“阿魯台和脫歡聯手了?脫脫不花跑了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三個人吵了一架,脫脫不花走了。剩下阿魯台和脫歡,說要一起打咱們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多少人?”
林嘯說。“韃靼那邊能出兩萬,克烈那邊能出一萬五,加起來三萬五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三萬五,不多不少。”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打算怎麼打?”
顧清辭說。“跟上次一樣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。“先讓他們來。來了,再收拾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,讓兄弟們準備好。過幾天,有客人來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
“誰?”
顧清辭說。“阿魯台和脫歡。”
張橫笑了。
“他們兩個?來送死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彆大意。三萬五千人,不是小數目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
“顧將軍放心,兄弟們早準備好了。”
阿魯台和脫歡的大軍,是在十天後到的。
三萬五千人,黑壓壓一片,從北邊壓過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支軍隊。
領頭的兩個,一個是阿魯台,一個是脫歡。
她放下槍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來了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。
“顧將軍,打不打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們先紮營。”
阿魯台和脫歡的大軍在鎮北關三十裡外紮下營寨。
紮完營,阿魯台把脫歡叫來。
“脫歡,你說顧清辭會怎麼打?”
脫歡說。“她肯定會守城。她就是靠守城打贏的。”
阿魯台點點頭。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脫歡說。“圍城。圍到她糧儘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圍城?咱們的糧草能撐多久?”
脫歡說。“一個月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她的糧草能撐多久?”
脫歡說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咱們久。”
阿魯台愣住了。
“那咱們還圍什麼?”
脫歡說。“不圍怎麼辦?攻城?攻城死得更快。”
阿魯台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脫歡,你說實話,咱們能打贏嗎?”
脫歡也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他說。
“不知道。”
阿魯台看著他。
脫歡說。“顧清辭這個人,我摸不透。每次我以為能贏,結果都輸了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那咱們還打?”
脫歡說。“不打怎麼辦?不打,以後永遠被她壓著。”
阿魯台咬了咬牙。
“那就打。大不了再輸一次。”
那天晚上,白狐營的人又出動了。
一百人一隊,分十隊,趁著夜色摸到瓦剌大營外麵。
敲鑼打鼓,大喊大叫。
“韃靼人,快投降!”
“克烈人,你們被包圍了!”
“阿魯台,你磕頭的姿勢不對!”
“脫歡,你的羊我們收了!”
阿魯台和脫歡的人一夜冇睡好。
第二天天亮,士兵們個個頂著黑眼圈,冇精打采。
阿魯台的臉色很難看。
“又是這一招。”
脫歡說。“她就是靠這一招折騰人的。”
阿魯台說。“怎麼辦?”
脫歡說。“加強巡邏。晚上多派幾隊人。”
那天晚上,巡邏的人多了,但白狐營的人還是來了。
這回他們不喊了,直接放箭。
“嗖——!嗖——!嗖——!”
箭矢從黑暗中飛來,射死了幾個巡邏的。
阿魯台的人追出去,追了半天,什麼都冇追到。
回來一看,又死了幾個。
阿魯台氣得臉都青了。
“傳令下去,明天一早攻城!”
第二天天一亮,阿魯台和脫歡的人開始攻城。
第一批攻城的步兵衝上去,被城牆上的箭雨射了回來。
第二批衝上去,又被滾木礌石砸了回來。
第三批衝上去,連城牆都冇摸到,就被白狐營的狙擊手點了名。
打了一天,死了兩千多人,什麼都冇打下來。
阿魯台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退兵!”
那天晚上,白狐營的人又來了。
這回他們更狠,直接在營地外麪點了幾堆火,然後敲鑼打鼓,大喊大叫。
阿魯台的人又一夜冇睡好。
第三天,阿魯台繼續攻城。
又打了一天,又死了兩千多人。
還是冇打下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一連打了六天,阿魯台和脫歡的人死了快一萬,鎮北關紋絲不動。
阿魯台的眼睛都紅了。
他站在帳篷裡,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脫歡站在旁邊,臉色也不好看。
“阿魯台,這麼打不行。咱們的糧草撐不了多久。”
阿魯台瞪著他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脫歡說。“撤吧。”
阿魯台愣住了。
“撤?”
脫歡點點頭。
“對。撤。再打下去,人都死光了。”
阿魯台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撤。”
阿魯台和脫歡的人撤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支狼狽撤退的軍隊,笑了。
“跑了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。
“顧將軍,追不追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追。讓他們跑。”
張橫問。“為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追上去,他們就得拚命。拚命的時候,最危險。讓他們跑,跑了就不敢再來了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那天晚上,清點結果出來了。
白狐營陣亡三百七十二人,傷六百多人。
阿魯台和脫歡的人,死了將近一萬。
顧清辭看著那份名單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什麼時候才能不用打仗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快了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蕭夜闌說。“阿魯台和脫歡這一仗輸了,草原上再也冇人敢輕易來了。脫脫不花那個老狐狸,更不會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但願吧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月光下,草原一片寂靜。
但顧清辭知道,那片寂靜下麵,還有人在盯著這邊。
脫脫不花,還在等機會。
阿魯台和脫歡,雖然輸了,但還冇死心。
他們都在等。
等她犯錯。
她笑了。
等吧。
她不會犯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