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古思帖木兒最近總覺得不對勁。
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,就是一種感覺——有人在盯著他。
每次他去訓練場,總覺得背後有眼睛。每次他吃飯,總覺得有人在看他的碗。每次他睡覺,總覺得帳篷外麵有腳步聲。
他問忽兒劄。
“你有冇有覺得,最近有人盯著咱們?”
忽兒劄看他一眼。
“你想多了吧?顧清辭要是想殺咱們,早就殺了,還用盯著?”
脫古思帖木兒搖搖頭。
“不是顧清辭。是彆人。”
忽兒劄愣住了。
“彆人?誰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有人。”
忽兒劄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說。
“你說,會不會是咱們的人?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咱們的人?”
忽兒劄說。“韃靼那邊,一直有人想救你回去。會不會是他們派來的?”
脫古思帖木兒想了想,搖搖頭。
“韃靼現在亂成一團,誰還有心思救我?”
忽兒劄說。“那可不一定。你是大汗,就算被俘了,也還是大汗。有人想救你,很正常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,他冇睡著。
他躺在帳篷裡,睜著眼睛,聽著外麵的風聲。
半夜的時候,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很輕,很輕,但瞞不過他的耳朵。
他悄悄爬起來,摸到帳篷門口,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個人影正在遠處晃動。那人穿著一身黑衣,蒙著臉,鬼鬼祟祟的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脫古思帖木兒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悄悄跟了上去。
那人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。走了幾十步,他忽然停下來,蹲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脫古思帖木兒看不清是什麼。
但他看見那人把東西埋進了土裡。
然後,那人站起來,四處看了看,轉身走了。
脫古思帖木兒等那人走遠了,才走過去,蹲下來,用手挖開那堆土。
裡麵埋著一個小布包。
他開啟布包,裡麵是一封信。
信上寫的是韃靼文字。
“大汗,我們是您的人。正在想辦法救您出去。收到信後,明天晚上到這個位置來。有人會接應您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四處看了看,確認冇人,把信藏進懷裡,把土埋回去,悄悄回了帳篷。
第二天,他冇去訓練。
他說自己病了,在帳篷裡躺了一天。
晚上,他悄悄爬起來,摸到那個位置。
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黑衣人,蒙著臉,看不清是誰。
看見他來,那人抱了抱拳。
“大汗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盯著他。
“你是誰?”
那人說。“小的是韃靼人,是您以前的親衛。這次混進俘虜營,就是為了救您出去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外麵情況怎麼樣?”
那人說。“亂。您被俘之後,幾個萬夫長爭權奪利,打起來了。死了好多人。現在剩下的人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真的。隻要您回去,那些人都會聽您的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想了想,忽然問。
“顧清辭那邊,你們打算怎麼對付?”
那人說。“不用對付。您回去之後,整頓人馬,等時機成熟,再打回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讓那人心裡發毛。
“大汗,您笑什麼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我笑你們蠢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?”
那人的臉色變了。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是顧清辭派你來的吧?”
那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脫古思帖木兒看著他那個表情,搖搖頭。
“回去告訴顧將軍,她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
那人咬了咬牙,忽然撕下臉上的黑布。
是脫脫木兒。
脫脫木兒看著他,苦笑了一聲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第一,我的親衛,冇有你這麼年輕的。第二,我的親衛,不會用韃靼文字寫信。第三,我的親衛,不會在信裡叫我‘大汗’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我當了幾十年大汗,親衛換了一批又一批。他們叫我什麼?叫‘大汗’?不,他們叫我‘主子’。隻有外麵的人,纔會叫‘大汗’。”
脫脫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,你不愧是當了這麼多年大汗的人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顧將軍想試探我?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“對。她想看看,你是不是真的想留下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。“那她現在知道了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知道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問。“她怎麼說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她冇說。讓我自己看著辦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脫脫木兒,你回去告訴顧將軍,我脫古思帖木兒說話算話。說了留下,就留下。說了跟她乾,就跟她乾。不會反悔。”
脫脫木兒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我信你。”
脫脫木兒走了。
脫古思帖木兒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忽然笑了。
顧清辭,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。
第二天,脫脫木兒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顧清辭。
顧清辭聽完,笑了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,有點意思。”
脫脫木兒問。“顧將軍,您還信他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信一半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說的話,有一半是真的。另一半,得看以後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脫脫木兒,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?”
脫脫木兒愣了一下,然後說。
“顧將軍是個好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好人?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對。好人。跟著您,有飯吃,有活乾,不用擔心被殺。這樣的好人,草原上冇有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說。
“脫脫木兒,以後你不用再盯著脫古思帖木兒了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去新鋒營,好好帶兵。脫古思帖木兒那邊,我另外派人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“是!”
脫脫木兒走了之後,蕭夜闌從旁邊出來。
“你信他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信一半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誰都信一半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誰都信一半。另一半,留給時間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那我呢?你信我多少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你?我全信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,比他任何時候都燦爛。
他伸手,把顧清辭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輩子,我隻信你一個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我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