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,草綠了,河開了。
滄河的冰一夜間崩裂,巨大的冰塊相互撞擊,發出轟隆隆的巨響,順流而下。河水暴漲,漫過河床,淹了沿岸大片草地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條變得寬闊的河流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今年的水,比去年大。”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滄河發源地是雪山,雪化得快,水就大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王栓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蕭夜闌說。“早就準備好了。糧草都搬到高處了,低窪處的棚圈也拆了,牲口都趕到安全的地方去了。”
顧清辭鬆了口氣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轉身要走,忽然看見遠處有幾個小黑點,正在往這邊移動。
她端起槍,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
十幾個人,騎著馬,穿著破爛的衣服,渾身是泥,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。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張橫。”
張橫跑過來。
“在!”
顧清辭說。“帶幾個人出去看看。那幾個人,像是從上遊漂下來的。”
張橫帶著人衝了出去。
半個時辰後,那十幾個人被帶進城裡。
他們一進城就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們。
“會說大周話嗎?”
一個年紀大點的抬起頭。
“會、會一點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們是什麼人?從哪兒來?”
那人說。“小的是瓦剌人,住在滄河上遊。前兩天河開了,冰把咱們的營地衝了,人死了大半,東西全冇了。剩下的人順著河往下漂,漂到這兒,被您的人救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那人說。“原本有一百多,現在就剩這些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起來吧。先去換身衣服,吃點東西。有什麼事,吃完再說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不殺我們?”
顧清辭說。“殺你們乾什麼?你們又冇惹我。”
那人眼眶紅了,拚命磕頭。
“多謝將軍!多謝將軍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帶他們下去。”
張橫把人帶走了。
蕭夜闌走到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想收留他們?”
顧清辭說。“收留怎麼了?多幾個人乾活,不好嗎?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好。怎麼不好?”
那十幾個人換了衣服,吃了東西,精神恢複了不少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們叫來,問了一些話。
原來他們是瓦剌人,住在滄河上遊的一個小部落。部落不大,隻有兩百多人,靠放牧為生。河開了之後,冰把他們的營地衝了,人死了大半,剩下的逃了出來。
顧清辭問。“你們還想回去嗎?”
為首的那個叫巴爾斯,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。他搖搖頭。
“回不去了。營地冇了,牲口冇了,人也冇了。回去也是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留下吧。幫我乾活。乾得好,以後有飯吃。”
巴爾斯跪下來。
“顧將軍,您就是我們的大恩人。以後您讓我們乾什麼,我們就乾什麼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
“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活就行。”
巴爾斯帶著人,被安排去幫王栓乾活了。
訊息傳開之後,滄河沿岸那些小部落都知道了。
顧清辭不殺傷兵,不殺俘虜,還給飯吃。
有人開始動心了。
半個月後,又有幾批人漂下來。
有的是被水衝的,有的是聽說顧清辭收人,故意跑來的。
顧清辭來者不拒。
能乾的,留下乾活。
不能乾的,給點吃的,打發走。
想留下的,安排住處。
想走的,給點路費,送走。
一個月下來,又收了三百多人。
王栓忙得腳不沾地。
“顧將軍,人越來越多了,糧草消耗也大。這樣下去,撐不到秋收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讓那些人乾活。開荒,種地,放羊,什麼都乾。能乾多少是多少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是!”
開春之後,雪化了,地也解凍了。
顧清辭讓王栓把那些新來的人組織起來,去城外開荒。
城東有一大片荒地,以前冇人種。顧清辭讓人把地分了,一家一塊,種上糧食。收成了,一半歸自己,一半歸公家。
新來的人一聽,眼睛都亮了。
“真的?種出來的一半歸自己?”
王栓說。“顧將軍說話算話。你們好好種,收成了,有你們一份。”
新來的人乾勁十足,天天早出晚歸,在地裡忙活。
張橫去看了一次,回來直樂。
“顧將軍,那些人乾活比咱們的兵還賣力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盼頭,當然賣力。”
張橫問。“咱們的兵,是不是也該有點盼頭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張橫說。“兄弟們跟著您打仗,出生入死。打贏了,有賞。打輸了,有撫卹。但平時,除了吃飯發餉,好像冇什麼彆的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她把王栓叫來。
“王栓,從今天起,白狐營的兄弟,每人分一塊地。”
王栓愣住了。
“分地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城外那些荒地,分給兄弟們。一家一塊,種什麼都行。收成了,一半歸自己,一半歸公家。”
王栓說。“可是兄弟們要打仗,哪有時間種地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家眷的,讓家眷種。冇家眷的,讓俘虜幫著種。總之,分下去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是!”
訊息傳開之後,白狐營的兄弟們沸騰了。
“分地?真的假的?”
“顧將軍說的,還能有假?”
“那以後咱們也是地主了?”
“地主個屁,就那麼一塊地,能種出什麼來?”
“種不出來也是自己的,總比冇有強。”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下麵那些興奮的士兵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這一手,比給他們發多少錢都管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地是根本。有了地,他們就有根了。有根了,就不會跑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真是個農民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農民怎麼了?農民才懂怎麼活。”
開春之後的事,一件接一件。
地分下去了,人安排好了,牲口也放出去了。
顧清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,但心裡很踏實。
林嘯那邊,情報也一條接一條。
草原上那些部落,有的在觀望,有的在蠢蠢欲動,有的乾脆派人來打聽,想跟顧清辭做生意。
顧清辭來者不拒。
願意做生意的,談。
願意結盟的,簽。
願意來的,收。
一個月下來,又收了幾個小部落的投靠。
韃靼和克烈那邊,倒是安靜得很。
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被俘之後,他們的部落群龍無首,亂成一團。有人爭權奪利,有人趁機跑路,有人乾脆散夥了。
顧清辭聽著這些訊息,笑了。
“讓他們亂。亂完了,就消停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不趁機去打他們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打什麼打?讓他們自己亂,比打省事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不開也得想。日子總要過。”
春天一天一天過去。
地裡的莊稼長起來了,綠油油一片。
牲口也肥了,羊群在草原上撒歡。
城裡的人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熱鬨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很滿足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這樣的日子,真好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“以後會更好。”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但願吧。”
風吹過,帶著青草的氣息。
遠處,夕陽西下,天邊一片火紅。
新的一年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