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連下了十天。
十天後,雪停了,天晴了,草原上白茫茫一片,太陽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銀白的世界,心裡盤算著一件事。
冬天還長著呢。三四個月,不能就這麼閒著。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,俘虜那邊現在怎麼樣?”
張橫說:“回顧將軍,三萬人分成三隊,每天輪流乾活。修城牆、挖壕溝、清理積雪、餵馬,都安排好了。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還算老實,脫脫木兒管得嚴,冇人敢鬨事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讓他們乾著。但不能光乾活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冬天還長,閒著容易出事。得讓他們有點事做。”
張橫問:“做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訓練。”
張橫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訓練?訓練俘虜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挑一批聽話的,跟著白狐營一起練。練好了,以後有用。”
張橫想了想,明白了。
“顧將軍是想把他們變成咱們的人?”
顧清辭說:“變不成,也得讓他們知道規矩。知道什麼能做,什麼不能做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
“屬下明白!”
第二天,俘虜營裡貼出了告示。
願意參加訓練的,每天多給一頓飯。練得好的,以後有賞。練得特彆好的,可以編入白狐營,跟大周兵一樣的待遇。
告示一出,俘虜們炸了鍋。
有人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假的?訓練好了能進白狐營?”
“跟大周兵一樣的待遇?那不就是自己人了?”
“會不會是騙人的?”
脫脫木兒站出來,指著告示說。
“顧將軍說話算話。我在瓦剌的時候,也是俘虜。現在管著一百多號人,吃穿不愁。你們要是有本事,也能跟我一樣。”
俘虜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心動了。
第一天報名,來了五百多個。
張橫把他們編成五個隊,讓白狐營的老兵帶著練。
練了三天,有人受不了了,退出。
練了十天,又有人退出。
一個月後,剩下三百多個。
這三百多個,都是能吃苦的。
張橫把他們單獨編成一隊,取名叫“新鋒營”。
脫脫木兒找到顧清辭,說。
“顧將軍,我想去新鋒營當教頭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想教他們?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“他們都是俘虜,我也是俘虜。我知道他們想什麼,怕什麼,需要什麼。我來教,比大周兵教得好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笑了。
“行。你去。”
脫脫木兒去了新鋒營,第一天就把那三百多人鎮住了。
他站在台上,看著下麵那些人,大聲說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你們想回家,想自由,想不被欺負。這些,顧將軍都知道。”
下麵的人安靜下來。
脫脫木兒繼續說。
“但你們也得知道,想得到這些,得先證明自己有用。冇用的人,顧將軍不會要。冇用的人,也冇資格回家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抬高。
“訓練,就是證明自己的機會。練好了,能進白狐營,跟大周兵一樣的待遇。練不好,回去乾活。乾滿三年,愛去哪兒去哪兒。”
下麵的人沉默了。
然後,有人問。
“脫脫木兒,你當初是怎麼練出來的?”
脫脫木兒笑了。
“我?我當初被顧將軍抓來的時候,也跟你們一樣。後來跟著白狐營練,練了半年,才成了教頭。”
那人又問。
“練的時候苦嗎?”
脫脫木兒說:“苦。苦得要命。但苦完了,就有好日子過。”
下麵的人互相看看,有人咬了咬牙。
“行!練!”
從那以後,新鋒營的人練得更狠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出操,練體能,練格鬥,練箭術。練到天黑才休息。
脫脫木兒比張橫還狠,誰偷懶就是一頓罵,罵完繼續練。
有人受不了,想跑。
脫脫木兒追上他,一腳踹翻,按在地上。
“跑?跑得掉嗎?外麵是草原,零下幾十度,你跑出去就是死。”
那人哭著說。
“太苦了,受不了了。”
脫脫木兒鬆開他,蹲下來。
“兄弟,我跟你一樣,也是俘虜過來的。我吃過你吃的苦,受過你受的罪。但我知道,苦完了,就有好日子。”
那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
脫脫木兒說。“留下,繼續練。練成了,跟我一樣。”
那人咬了咬牙,爬起來,繼續練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笑了。
“脫脫木兒,是個好苗子。”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想重用他?”
顧清辭說:“看錶現。表現好,就用。不好,就不用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倒是不偏不倚。”
顧清辭說:“偏什麼?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換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冬天一天一天過去。
新鋒營的人練得越來越像樣。三個月後,已經能跟白狐營的新兵過過招了。
張橫去看了一次,回來直點頭。
“脫脫木兒這小子,有兩下子。”
顧清辭說:“那就讓他繼續帶。等開春了,新鋒營就能用了。”
張橫問:“開春了,他們願意跟著咱們打仗嗎?”
顧清辭說:“願不願意,到時候看。願意的,留下。不願意的,放走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那邊,也冇閒著。
他們雖然冇有參加訓練,但每天都看著新鋒營的人在操場上跑來跑去,心裡不是滋味。
那天,脫古思帖木兒找到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我也想參加訓練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?”
脫古思帖木兒點點頭。
“我是首領,不能比手下差。他們練出來了,我還在乾苦力,以後怎麼管他們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遠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顧將軍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我真的想明白了。打不過你,就跟著你。跟著你,有飯吃。這就夠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行。你去新鋒營,跟著脫脫木兒練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愣住了。
“跟著脫脫木兒?他是瓦剌人,我是韃靼人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怎麼?還分瓦剌韃靼?在我這兒,都是俘虜。練好了,都一樣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練!”
脫古思帖木兒去了新鋒營,脫脫木兒看見他,也愣住了。
“你?你來乾什麼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顧將軍讓我來練。”
脫脫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練吧。在我這兒,不管你是首領還是什麼,都得聽我的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點點頭。
“聽你的。”
從那天起,脫古思帖木兒成了新鋒營的一員。
他年紀大了,體能跟不上,練得比誰都苦。但他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有人笑話他,他也不理。
一個月後,他瘦了一圈,但精神了。
顧清辭去看了一次,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站在她麵前,喘著氣。
“顧將軍,我還能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練吧。練好了,以後有用。”
忽兒劄聽說脫古思帖木兒去訓練了,也坐不住了。
他找到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我也想去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也想去?”
忽兒劄點點頭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都去了,我不能落後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行。你去吧。”
忽兒劄也去了新鋒營。
新鋒營一下子多了兩個首領,氣氛都變了。
有人不服,想挑戰他們。
脫古思帖木兒二話不說,跟那人打了一架。他年紀大,力氣不如年輕人,但經驗豐富,三兩下就把那人放倒了。
從那以後,冇人再敢小看他。
忽兒劄更狠,誰不服就跟誰打,打完還教人家怎麼打。
新鋒營的人慢慢服了。
脫脫木兒看著這兩個人,心裡感慨。
以前在草原上,他們是敵人。現在,他們在一個營裡訓練,一起吃苦,一起捱罵。
這世道,變得真快。
冬天快過去的時候,新鋒營已經有八百多人了。
這八百多人,都是從俘虜裡挑出來的,能吃苦,能打仗,對顧清辭死心塌地。
顧清辭看著他們,心裡很滿意。
她把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叫來。
“開春之後,草原上可能還有仗打。你們的人,準備好了嗎?”
三個人齊聲說。
“準備好了!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到時候,你們跟著張橫一起上。打得好,有賞。打得不好,回來繼續練。”
三個人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三個人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八百多人,加上之前收的那些,你現在手裡有兩萬多兵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兩萬多?白狐營一萬,俘虜八千,新鋒營八百,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,差不多兩萬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用他們打誰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打誰?誰打我,我就打誰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
“你這話,跟冇說一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本來就是。不打仗的時候,就乾活。打仗的時候,就打仗。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。”
窗外,雪開始化了。
屋簷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,打在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顧清辭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開春了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對,開春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融化的雪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窗外的春光。
遠處,草原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點綠色。
那是草芽,正在鑽出地麵。
新的一年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