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剌人退兵後的第三天,草原上開始下雪了。
第一場雪來得又快又猛,一夜之間,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天地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雪一下,仗就打不成了。
今年,算是消停了。
張橫跑上城樓,渾身是雪,臉上卻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,俘虜那邊鬨起來了。”
顧清辭轉過頭。
“鬨什麼?”
張橫說:“韃靼人和克烈人互相指責,說對方打仗的時候跑得快,害自己這邊死了人。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,傷了十幾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帶我去看看。”
俘虜營設在城東的一片空地上,四周用木柵欄圍著,有白狐營的人日夜看守。
顧清辭到的時候,兩撥人已經被分開了。一邊是韃靼人,一邊是克烈人,中間隔著一條路,兩邊的人還在互相瞪眼,嘴裡罵罵咧咧。
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也被關在這裡。他們是首領,被單獨關在兩個帳篷裡,彼此看不見,但都能聽見外麵的動靜。
顧清辭先去了韃靼人那邊。
脫古思帖木兒坐在帳篷裡,聽見有人進來,抬起頭。看見是顧清辭,他的臉色變了變。
顧清辭在他對麵坐下,看著他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,打了這麼多天仗,想過這個結果嗎?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想過。但冇想到這麼快。”
顧清辭說:“你的八萬人,死了三萬,跑了兩萬,被俘三萬。剩下的,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的部落,現在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。你回不去了。回去也冇人聽你的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盯著她。
“你想怎麼樣?”
顧清辭說:“我想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你留下,給我乾活。你的那些人,也留下。乾滿三年,放你們回去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問。
“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後,再帶人來打你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還有人來嗎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站起來。
“脫古思帖木兒,你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知道怎麼選。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”
她轉身走了出去。
接著,她去了忽兒劄那邊。
忽兒劄比脫古思帖木兒年輕,也更精乾。看見顧清辭進來,他主動開口。
“顧將軍,我想跟你談個條件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什麼條件?”
忽兒劄說:“我投降。我的人也跟著投降。但你不能把我們分開,也不能把我們當奴隸使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繼續說。”
忽兒劄說:“我們可以幫你乾活,修城牆、挖壕溝、餵馬都行。但得給我們吃飽穿暖,不能打罵。三年之後,放我們回去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想得挺美。”
忽兒劄的臉色變了。
顧清辭說:“你是俘虜,冇資格談條件。”
忽兒劄咬了咬牙。
“那您想怎麼樣?”
顧清辭說:“很簡單。留下,乾活。乾滿三年,放你們走。乾得好,有賞。乾不好,有罰。敢跑,就殺。”
忽兒劄沉默了。
顧清辭看著他那個表情,忽然說。
“忽兒劄,你知道脫脫木兒嗎?”
忽兒劄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他投靠了您。”
顧清辭說:“他現在過得不錯。有吃有喝,還管著一百多個瓦剌人。你想不想跟他一樣?”
忽兒劄的眼睛亮了。
“您願意讓我管人?”
顧清辭說:“看你表現。乾得好,有機會。”
忽兒劄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乾!”
三天後,脫古思帖木兒也答應了。
三萬俘虜,被分成三隊。一隊跟著脫古思帖木兒,一隊跟著忽兒劄,一隊由脫脫木兒管著。
顧清辭把脫脫木兒叫來。
“脫脫木兒,給你個任務。”
脫脫木兒站得筆直。
“顧將軍請吩咐!”
顧清辭說:“盯著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。他們要是有什麼異動,馬上報我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!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脫脫木兒,你恨不恨脫古思帖木兒?”
脫脫木兒愣了一下,然後說。
“不恨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脫脫木兒說:“他是韃靼人,我是瓦剌人,本來就冇什麼交情。他打輸了,被俘了,跟我一樣。有什麼好恨的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脫脫木兒說:“不是想得開。是跟著顧將軍之後,想明白了很多事。”
顧清辭問:“什麼事?”
脫脫木兒說:“以前在瓦剌,隻知道搶,隻知道殺。搶得多了,就是英雄。殺得多了,就是勇士。但跟著顧將軍之後,我才知道,還有彆的活法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有吃有喝,有活乾,不用天天提心吊膽,也不用擔心哪天被人殺了。這樣的日子,挺好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好好乾。以後會更好。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,跑了。
俘虜安排好了,牲口也分完了,鎮北關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
草原上還有彆的部落。他們現在不敢來,是因為害怕。等他們覺得機會到了,還會再來。
所以,不能鬆懈。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叫來,開了個會。
“俘虜有三萬,加上咱們之前收的那些,現在鎮北關有四萬多人要養活。”
幾個人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人多了,糧草消耗就大。所以得想辦法,多存糧,多種地。”
王栓說:“顧將軍,開荒的事已經在做了。牛分下去之後,老百姓開荒的積極性高了很多。明年開春,能多種不少地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繼續。不夠的話,再買點牛回來。”
王栓記下來。
顧清辭看向張橫。
“張橫,俘虜那邊,你多盯著點。讓他們乾活,但彆逼太狠。逼狠了,容易出事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
顧清辭看向林嘯。
“林嘯,情報網繼續擴大。草原上那些部落,誰在乾什麼,都要知道。特彆是那些大部落,有什麼風吹草動,馬上報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。
會開完了,幾個人各自去忙。
顧清辭坐在屋裡,看著牆上的地圖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推門進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明年開春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怕他們再來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是怕。是在想,怎麼讓他們不敢再來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有辦法了?”
顧清辭說:“有。但得慢慢來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草原上那些部落,為什麼老是來打咱們?”
蕭夜闌說:“因為想要東西。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想要草場,想要牛羊,想要糧食,想要奴隸。這些東西,他們自己不夠,就來搶咱們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但如果他們自己夠呢?如果不用搶,也能過上好日子呢?”
蕭夜闌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想讓他們跟咱們做生意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做生意,比打仗劃算。他們需要的東西,咱們有。咱們需要的東西,他們有。公平交易,誰也不吃虧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主意是好主意。但草原上那些部落,能信嗎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信不信,試了才知道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蕭夜闌。
“明年開春,我打算派幾個使者出去,去那些部落談生意。願意談的,就談。不願意談的,就等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現在越來越像個皇帝了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皇帝?我就是個想活命的人。”
窗外,雪還在下。
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,積了厚厚一層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雪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開春,雪化了,草綠了,又是一年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“對,又是一年。”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咱們一起過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一起過。”
遠處,草原上一片寂靜。
雪越下越大,把整個世界都覆蓋了。
但顧清辭知道,雪下麵,草根還在。
明年開春,還會發芽。
就像她一樣。
怎麼打,都打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