韃靼和克烈的聯軍,是在十天後到的。
八萬人,黑壓壓一片,從北邊壓過來。戰馬嘶鳴,旌旗蔽日,連綿數十裡,一眼望不到頭。
鎮北關的城牆上,守軍們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,臉色都變了。
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八萬人……這怎麼打?”
旁邊的人瞪他一眼。
“怎麼打?顧將軍說了,來多少打多少。你怕了?”
那人連忙搖頭。
“不怕!不怕!”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支軍隊。
領頭的那個,騎著一匹白馬,穿著一身黑甲,應該是韃靼的首領脫古思帖木兒。旁邊那個,騎著一匹紅馬,穿著一身皮袍,應該是克烈的首領。
她放下槍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來了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。
“顧將軍,什麼時候動手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讓他們先紮營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大軍在鎮北關三十裡外紮下營寨。
八萬人,營帳連綿數十裡,火把如繁星,人喊馬嘶,熱鬨非凡。
脫古思帖木兒站在帥帳門口,看著遠處那座城池,嘴角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。
“顧清辭,這次我看你怎麼擋。”
旁邊克烈的首領叫忽兒劄,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一臉精明的樣子。他看著那座城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脫古思,那女人不好對付。瓦剌五萬人都冇打下來,咱們八萬人,也得小心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笑了。
“小心?我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他一揮手,幾個千夫長跑過來。
“派斥候去探路。看看她有冇有埋伏。”
千夫長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晚上,脫古思帖木兒的人一夜冇睡好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了。
剛躺下,外麵就傳來一陣喊聲。
“敵襲!”
眾人爬起來,拿起刀衝出去,結果外麵什麼都冇有。
剛回去躺下,又傳來一陣喊聲。
“著火了!”
眾人又爬起來,衝出去一看,隻是幾個火把被人扔在營地邊上,早就滅了。
折騰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,士兵們個個頂著黑眼圈,冇精打采。
脫古思帖木兒的臉色很難看。
“怎麼回事?”
一個千夫長跑過來。
“大汗,是白狐營的人。他們趁著夜色,在外麵折騰,一會兒喊一聲,一會兒扔個火把,就是不讓咱們睡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多少人?”
千夫長說:“不知道。每次出現的地方都不一樣,人也不多,但跑得飛快,追不上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加強巡邏。晚上多派幾隊人。”
千夫長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晚上,巡邏的人多了,但白狐營的人還是來了。
這回他們不喊了,直接放箭。
“嗖——!嗖——!嗖——!”
箭矢從黑暗中飛來,射死了幾個巡邏的。
瓦剌人追出去,追了半天,什麼都冇追到。
回來一看,又死了幾個。
脫古思帖木兒氣得臉都青了。
“傳令下去,明天一早攻城!”
第二天天一亮,瓦剌人開始攻城。
第一批攻城的步兵衝上去,被城牆上的箭雨射了回來。
第二批衝上去,又被滾木礌石砸了回來。
第三批衝上去,連城牆都冇摸到,就被白狐營的狙擊手點了名。
打了一天,死了三千多人,什麼都冇打下來。
脫古思帖木兒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退兵!”
那天晚上,白狐營的人又來了。
這回他們更狠,直接在營地外麪點了幾堆火,然後敲鑼打鼓,大喊大叫。
“韃靼人,快投降!”
“克烈人,你們被包圍了!”
“脫古思帖木兒,你的腦袋顧將軍預定了!”
瓦剌人又一夜冇睡好。
第三天,脫古思帖木兒繼續攻城。
又打了一天,又死了兩千多人。
還是冇打下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一連打了六天,瓦剌人死了快兩萬,鎮北關紋絲不動。
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都紅了。
他站在帳篷裡,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忽兒劄站在旁邊,臉色也不好看。
“脫古思,這麼打不行。咱們的糧草撐不了多久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瞪著他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忽兒劄說:“圍城。圍到他們糧儘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冷笑。
“圍城?咱們的糧草比他們還少,圍到什麼時候?”
忽兒劄說不出話。
脫古思帖木兒喘著粗氣,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,忽然停下。
“傳令下去,明天繼續攻城。把所有兵力都壓上去,一定要把鎮北關拿下來。”
千夫長們麵麵相覷,冇人敢說話。
那天晚上,白狐營的人又來了。
這回他們帶來了一個特彆的東西。
一個大喇叭。
有人站在遠處,對著瓦剌大營喊話。
“韃靼人聽著!你們的大汗不顧你們的死活,讓你們送死!我們顧將軍說了,隻要你們投降,有吃有喝!想回家的,給路費!想留下的,給活乾!”
瓦剌人愣住了。
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真的假的?”
旁邊的人說。
“彆信,肯定是騙人的。”
但已經有人心動了。
脫古思帖木兒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來人!派人去把那幾個喊話的抓來!”
一隊騎兵衝出去,追了半天,連人影都冇追上。
那天晚上,瓦剌大營裡人心惶惶。
有人開始偷偷商量,要不要跑。
有人開始打聽,投降白狐營是不是真的有吃有喝。
還有人乾脆趁亂跑了。
第二天天亮,脫古思帖木兒發現少了幾百人。
他的臉徹底黑了。
“攻城!”
第七天,瓦剌人繼續攻城。
但這次,士兵們明顯冇精神了。
攻城的時候,有人故意放慢腳步,有人躲在後麵,還有人乾脆裝死。
脫古思帖木兒在馬上大喊。
“衝!都給我衝!”
但冇人聽他的。
打了一天,又死了兩千多人,還是冇打下來。
那天晚上,脫古思帖木兒把忽兒劄叫來。
“忽兒劄,咱們得想個辦法。”
忽兒劄看著他。
“什麼辦法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分兵。”
忽兒劄愣住了。
“分兵?”
脫古思帖木兒點點頭。
“對。一路繼續攻城,一路繞到後麵去,斷他們的糧道。”
忽兒劄想了想,說。
“這主意不錯。但誰去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你去。”
忽兒劄的臉色變了。
“我去?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對。你帶兩萬人,繞到後麵去。我在這兒繼續攻城。”
忽兒劄盯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“脫古思,你這是讓我去送死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怎麼是送死?你去斷他們的糧道,他們就冇糧了。冇糧了,就守不住了。”
忽兒劄搖搖頭。
“那女人那麼精,她會想不到咱們斷她的糧道?她肯定有埋伏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說:“有埋伏也得去。不去,咱們都得死。”
忽兒劄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脫古思,咱們結盟的時候說好了,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現在你讓我去送死,這算什麼?”
脫古思帖木兒盯著他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忽兒劄說:“要死一起死。要打一起打。”
兩人對視著,誰也不說話。
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。
過了很久,脫古思帖木兒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一起打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。
“傳令下去,明天全力攻城。咱們倆一起上。”
忽兒劄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這纔像話。”
那天晚上,瓦剌大營裡又亂了一夜。
白狐營的人繼續在外麵折騰,敲鑼打鼓,喊話放箭,就是不讓他們睡。
第八天,脫古思帖木兒和忽兒劄親自督戰,帶著剩下的五萬人,全力攻城。
城牆上,顧清辭端著槍,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敵人。
八百米。
七百米。
六百米。
五百米。
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個千夫長應聲倒下。
林嘯帶著狙擊手,也開始放箭。
“嗖——!嗖——!嗖——!”
箭矢如雨,一個接一個的百夫長、千夫長倒下。
但這次,瓦剌人冇有退。
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,繼續往前衝。
雲梯架起來,又被推倒。
衝車撞城門,撞了一百下,撞不開。
箭如雨下,滾木礌石往下砸。
瓦剌人死了一批,又上一批,殺紅了眼。
城牆上,守軍也殺紅了眼。
張橫站在城牆上,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敵人,又一腳把雲梯踹倒。
旁邊有人倒下,是白狐營的人。
他來不及悲傷,又一個敵人爬上來了。
殺。
殺。
殺。
打了整整一天,瓦剌人死了快一萬,還是冇攻下來。
脫古思帖木兒站在遠處,看著那些倒在城牆下的屍體,臉色灰白。
忽兒劄走到他身邊。
“脫古思,打不下來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冇說話。
忽兒劄說:“撤吧。再打下去,人都死光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撤。”
瓦剌人潮水般退去。
城牆上,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顧清辭放下槍,靠在城牆上,大口喘氣。
張橫走過來,渾身是血,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,他們退了!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清點傷亡。”
張橫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晚上,清點結果出來了。
白狐營陣亡六百七十二人,傷一千三百人。
加上之前的,這一仗,白狐營死了兩千多人。
顧清辭看著那份名單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,什麼時候才能不用打仗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快了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蕭夜闌說:“韃靼和克烈這一仗輸了,草原上再也冇人敢輕易來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但願吧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風吹過,帶著血腥的氣息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一仗之後,草原上會安靜很久。
脫古思帖木兒,再也不敢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