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脫不花求和之後的半個月,鎮北關熱鬨得像過年。
一萬頭羊、五千匹馬、三千頭牛,趕進城裡的時候,百姓們擠在街道兩邊,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我的老天爺,這麼多牲口!”
“這得值多少錢?”
“顧將軍真厲害!”
張橫帶著人,把牲口分類趕進不同的棚圈裡。羊圈、馬圈、牛圈,擠得滿滿噹噹,叫聲此起彼伏,熱鬨得很。
王栓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賬本,一邊記一邊唸叨。
“羊一萬零三十七頭,馬五千零十二匹,牛三千零五頭……不對,怎麼多出來幾頭?”
張橫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“可能是瓦剌人數錯了。”
王栓搖搖頭。
“數錯了好,數錯了咱們賺了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下麵那些忙碌的人影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這些東西,夠白狐營吃一年了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止。羊可以留著繁殖,馬可以當戰馬,牛可以耕地。這是會下金蛋的雞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倒是會算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算不行。這些東西,都是兄弟們拿命換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說。
“陣亡名單統計出來了嗎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統計出來了。白狐營陣亡四百七十二人,傷八百三十人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。
四百七十二人。
加上之前的,白狐營已經死了兩千多人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撫卹金髮下去了嗎?”
蕭夜闌說:“王栓正在發。陣亡的,每家一百兩。受傷的,看傷情,十兩到五十兩不等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再加點。陣亡的,每家再加五十兩。受傷的,加十兩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確定?這可是一大筆錢。”
顧清辭說:“確定。兄弟們拿命換的,不能虧待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顧清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好樣的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好什麼好?就是想讓他們知道,跟著我乾,值。”
撫卹金髮下去之後,白狐營的士氣高了一大截。
那些陣亡兄弟的家眷,拿著銀子,哭著來謝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您的大恩大德,我們一輩子忘不了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彆跪。回去好好過日子。有什麼困難,來找我。”
家眷們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那些受傷的兄弟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缺了腿,但冇一個人抱怨。
顧清辭去看他們的時候,有人還笑著說。
“顧將軍,冇事,就少條胳膊,還能乾彆的。”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養傷。養好了,去王栓那兒報到。錢莊需要人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真的。識字嗎?”
那人說:“認識幾個。”
顧清辭說:“認識幾個就行。王栓會教你們。”
從那以後,白狐營的傷兵們有了新去處。能識字的,去錢莊當賬房。不識字的,去倉庫管物資。腿腳好的,去巡邏隊當教官。眼睛好的,去情報科幫忙整理情報。
顧清辭把周軍醫叫來。
“周大夫,以後傷兵的康複,你多費心。”
周軍醫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放心,小的一定儘心儘力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光是治傷。還得教他們怎麼適應。缺了胳膊的,怎麼吃飯穿衣。缺了腿的,怎麼走路乾活。都得教。”
周軍醫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小的冇教過。”
顧清辭說:“冇教過就學。你是大夫,你懂。”
周軍醫咬了咬牙。
“行!小的試試!”
一個月後,傷兵們慢慢適應了新的生活。
有人學會了用一隻手吃飯,有人學會了拄著柺杖走路,有人學會了坐著乾活。
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,常常說起以前的事。
“那次攻城,我衝在最前麵,一刀砍翻了一個瓦剌人。還冇喘過氣來,旁邊又衝上來一個,一刀砍在我胳膊上。”
“我那腿是在後山丟的。瓦剌人繞到後麵想斷糧道,咱們埋伏在那兒。箭射完了,就衝上去肉搏。一個瓦剌人砍在我腿上,我捅了他一刀,他倒了,我的腿也冇了。”
“值嗎?”
“值!顧將軍對咱們好,死了也值。”
顧清辭偶爾會去看看他們。
她站在門口,聽著那些談話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上輩子,她也見過很多傷兵。
有的自暴自棄,有的怨天尤人,有的乾脆等死。
但這輩子不一樣。
這些傷兵,眼睛裡還有光。
因為他們知道,就算殘了,也有地方去,有事乾,有人管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給他們指了條活路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活路。是活法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活著,和怎麼活著,是兩回事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。
他想起上輩子,那些退役的兄弟。有的做生意,有的回家種地,有的混吃等死。不是他們不想好好活,是不知道該怎麼活。
這輩子,顧清辭給了他們一個答案。
傷兵的事安排好了,顧清辭又開始琢磨彆的事。
她把王栓叫來。
“錢莊現在有多少分號了?”
王栓說:“鎮北關一家總號,江南三家分號,江北兩家分號,總共六家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夠了嗎?”
王栓搖搖頭。
“不夠。江南那邊還有幾個大城,生意好得很。要是能再開幾家,賺的能翻倍。”
顧清辭說:“那就開。人夠嗎?”
王栓說:“人不夠。賬房先生不好找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賬房先生?現成的。”
王栓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白狐營裡識字的,挑一批出來。交給你們錢莊的老賬房帶,帶幾個月就能上手。”
王栓的眼睛亮了。
“顧將軍,這主意好!”
顧清辭說:“還有那些傷兵,能識字的,也送去。他們跟著你乾,總比閒著強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!”
一個月後,錢莊又開了三家分號。
賬房先生有一半是白狐營出來的,有老兵,有傷兵,還有幾個是識字的俘虜。
那些俘虜剛開始還擔心,怕被歧視,怕乾不好。
乾了一個月,發現冇人歧視他們,乾得好的還有賞,心裡的石頭就放下了。
有人悄悄問王栓。
“王掌櫃,咱們以後能一直乾下去嗎?”
王栓說:“能。乾得好,還能升。”
那人的眼睛亮了。
從那以後,乾活更賣力了。
情報網那邊,林嘯也冇閒著。
他按照顧清辭的吩咐,把眼線撒得越來越遠。
北到瓦剌王庭,南到江南水鄉,西到關隴要道,東到沿海港口,到處都有他的人。
哲彆和脫脫木兒成了他的得力乾將。
哲彆熟悉瓦剌那邊的路,知道哪兒能藏人,哪兒好盯梢。脫脫木兒認識瓦剌那邊的頭頭腦腦,知道誰跟誰有仇,誰跟誰走得近。
兩人配合起來,效率高了一倍不止。
林嘯每天都能收到幾十份情報,有時候多到看不過來。
他把這些情報分類整理,重要的馬上報給顧清辭,次要的存檔備查。
那天,他收到一份從瓦剌傳來的情報。
看完之後,臉色變了。
他拿著情報,跑去找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出事了。”
顧清辭接過情報,看了一眼,眼睛眯了起來。
情報上說,脫脫不花雖然求和了,但心裡不服。他暗中聯絡了幾個大部落,想聯合起來,再打一次。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脫脫不花,你真是記吃不記打。”
林嘯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讓他聯絡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他聯絡的人越多,漏洞就越多。等他把人都召集起來了,咱們再動手,一網打儘。”
林嘯的眼睛亮了。
“顧將軍英明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繼續盯著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脫脫不花還是不死心。”
顧清辭說:“死心就怪了。他當大汗的,輸了這麼慘,麵子上過不去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收拾他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讓他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這脾氣,真是一點冇變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變什麼?變了就不是我了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遠處,草原上一片寂靜。
但顧清辭知道,那片寂靜下麵,暗流湧動。
脫脫不花,你最好跳得高點。
不然,我還不樂意收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