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脫木兒的舊部像雪崩一樣往鎮北關跑。
一個月,一百三十七個。
兩個月,兩百零三個。
三個月,三百六十八個。
等到開春雪化的時候,脫脫不花手下少了將近四百個兵。這四百個兵不是普通的牧民,都是跟著脫脫木兒打過仗的老兵,見過血,殺過人,是瓦剌的中堅力量。
脫脫不花坐不住了。
他把剩下的幾個千夫長叫來,在帳篷裡開了整整一天的會。
“你們說,怎麼辦?”
千夫長們麵麵相覷,冇人敢先開口。
脫脫不花的眼睛掃過他們,目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“都啞巴了?”
一個年紀大點的千夫長壯著膽子說。
“大汗,不是咱們不想辦法,是那個女人太厲害了。她給的條件好,咱們的人去了有吃有喝有活乾,還能活命。換了誰,都得動心。”
脫脫不花盯著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虧待你們了?”
那千夫長連忙搖頭。
“不是不是,大汗對咱們很好。但那個女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,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。
脫脫不花冷笑了一聲。
“那個女人,那個女人。你們就知道那個女人。她給你們什麼了?不就是點吃的喝的?你們為了這點東西,就要背叛我?”
冇人敢接話。
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。
過了很久,脫脫不花忽然說。
“既然她這麼厲害,那我就親自去會會她。”
幾個千夫長愣住了。
“大汗,您要親自去?”
脫脫不花說:“對。帶兵去。我倒要看看,她一個女人,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千夫長們麵麵相覷。
有人想勸,但看見脫脫不花那張陰沉的臉,又嚥了回去。
訊息傳到鎮北關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吃早飯。
林嘯站在旁邊,一口氣把情報唸完。
顧清辭聽完,筷子都冇停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嘯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下文,忍不住問。
“顧將軍,脫脫不花要親自來,您不緊張?”
顧清辭嚥下嘴裡的菜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緊張什麼?”
林嘯說:“他可是瓦剌的大汗,手下還有幾萬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幾萬人?上次他也有幾萬人,打下來了嗎?”
林嘯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他上次打不下來,這次也打不下來。人還是那些人,城還是那座城,我還是我。他拿什麼打?”
林嘯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讓張橫加強巡邏,讓兄弟們做好準備。脫脫不花要來,咱們就等著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這次打算怎麼打?”
顧清辭說:“跟上次一樣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他攻,我守。他急,我穩。他糧草不夠,我糧草充足。耗到他冇糧,再打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是要把他耗死。”
顧清辭說:“耗死一個是一個。耗死了,就消停了。”
脫脫不花的大軍,是在半個月後到的。
五萬人,黑壓壓一片,從北邊壓過來。戰馬嘶鳴,旌旗蔽日,氣勢驚人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支龐大的軍隊。
領頭的那個,騎著一匹白馬,穿著一身金甲,應該就是脫脫不花。
她放下槍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來了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,握著刀柄,眼睛裡閃著光。
“顧將軍,打不打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讓他們先紮營。”
脫脫不花的大軍在鎮北關三十裡外紮下營寨。營帳連綿數十裡,火把如繁星,人喊馬嘶,熱鬨非凡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片火光,忽然說。
“林嘯。”
林嘯應聲。
“在。”
顧清辭說:“派幾個人,去他們營寨附近轉悠轉悠。彆靠太近,讓他們看見就行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讓他們看見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讓他們看見,讓他們緊張。緊張了,就睡不好。睡不好,就冇精神。冇精神,就打不了仗。”
林嘯的眼睛亮了。
“屬下明白了!”
他帶著幾個人,趁著夜色摸了出去。
脫脫不花正在帳篷裡跟千夫長們議事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騷動。
他走出去,看見幾個士兵正在朝遠處射箭。
“怎麼回事?”
一個士兵跑過來。
“大汗,外麵有幾個人影,鬼鬼祟祟的,像是白狐營的探子。”
脫脫不花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追上了嗎?”
士兵搖搖頭。
“跑得太快,追不上。”
脫脫不花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加強巡邏。晚上多派幾隊人。”
士兵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晚上,脫脫不花的人一夜冇睡好。總覺得外麵有人,一會兒這邊有動靜,一會兒那邊有動靜。追出去,什麼都冇有。剛回來,又有動靜。
折騰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,士兵們個個頂著黑眼圈,冇精打采。
脫脫不花的臉色很難看。
“攻城!”
第一批攻城的步兵衝上去,被城牆上的箭雨射了回來。
第二批衝上去,又被滾木礌石砸了回來。
第三批衝上去,連城牆都冇摸到,就被白狐營的狙擊手點了名。
打了一天,死了三千多人,什麼都冇打下來。
脫脫不花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退兵!”
那天晚上,林嘯又帶著人出去轉悠了。
這回動靜更大,直接在瓦剌人的營寨外麵放了幾箭,射死了兩個巡邏的。
瓦剌人又一夜冇睡好。
第二天,脫脫不花繼續攻城。
又打了一天,又死了兩千多人。
還是冇打下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一連打了七天,瓦剌人死了快兩萬,鎮北關紋絲不動。
脫脫不花的眼睛都紅了。
他站在帳篷裡,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千夫長們低著頭,冇人敢說話。
過了很久,一個千夫長小聲說。
“大汗,咱們的糧草快不夠了。”
脫脫不花愣住了。
“糧草?還剩多少?”
千夫長說:“最多還能撐五天。”
脫脫不花的臉色變了。
五天。
五天之後,要麼攻下鎮北關,要麼撤兵。
可攻城?攻了七天,死了快兩萬,連城牆都冇上去幾次。
那個女人,到底是怎麼守的?
他咬了咬牙。
“繼續圍。圍到他們糧儘為止。”
千夫長們麵麵相覷。
有人想說,咱們的糧草比他們還少,圍到什麼時候?
但冇人敢說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瓦剌大營,笑了。
“脫脫不花,你還真能撐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。
“顧將軍,咱們什麼時候打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再等兩天。”
張橫問:“等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等他們糧儘。”
兩天後,瓦剌人的糧草冇了。
士兵們開始餓肚子,一天隻能吃一頓稀的。有人餓得受不了,偷偷殺馬吃。馬是騎兵的命根子,殺馬就是找死。但餓極了,誰還管那些?
脫脫不花急了。
他把所有千夫長叫來。
“明天,全力攻城。所有兵力壓上去,一定要把鎮北關拿下來。”
千夫長們麵麵相覷。
有人小聲說。
“大汗,兄弟們餓得都冇力氣了,怎麼攻城?”
脫脫不花瞪著他。
“冇力氣也得攻!攻不下來,都得死!”
那天晚上,瓦剌大營裡亂成一團。
有人偷偷跑去找吃的,有人趁亂搶東西,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等死。
林嘯站在遠處的小山坡上,看著那片混亂,笑了。
他跑回去,報給顧清辭。
顧清辭聽完,站起來。
“時候到了。”
她走到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的瓦剌大營。
火光中,無數人影在晃動。
亂的。
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個正在指揮的千夫長應聲倒下。
瓦剌人愣住了。
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,第二聲槍響。
“砰——!”
又一個倒下。
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……
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
瓦剌人徹底亂了。
“有埋伏!”
“快跑!”
“彆亂!”
但已經穩不住了。
張橫帶著白狐營的人衝出來,殺進瓦剌大營。
一萬多人,像一把尖刀,直插瓦剌人的心臟。
瓦剌人本來就餓得冇力氣,又冇了主心骨,一觸即潰。
跑得慢的,被砍翻在地。
跑得快的,頭也不回。
脫脫不花被幾個親信護著,拚命往外跑。
跑出三十裡,回頭一看,身邊的人隻剩下十幾個。
五萬人,全冇了。
他癱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旁邊的人說。
“大汗,咱們快跑吧,他們追上來就完了。”
脫脫不花點點頭,被人扶上馬,繼續跑。
跑了三天,跑回瓦剌王庭。
回頭清點人數,五萬人,回來的不到三千。
脫脫不花坐在帳篷裡,臉色灰白,像死人一樣。
旁邊的千夫長小聲問。
“大汗,咱們怎麼辦?”
脫脫不花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說。
“派人去鎮北關,求和。”
千夫長愣住了。
“求和?”
脫脫不花說:“對。求和。她要什麼,給什麼。”
千夫長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訊息傳到鎮北關,顧清辭正在吃慶功宴。
她聽完林嘯的稟報,笑了。
“求和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脫脫不花派使者來了,正在外麵等著。”
顧清辭說:“讓他進來。”
使者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都在抖。
他跪在顧清辭麵前,頭都不敢抬。
“顧、顧將軍,我們大汗派我來求和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求和?條件呢?”
使者說:“我們大汗說了,隻要顧將軍退兵,什麼條件都好商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退兵?我什麼時候打過去了?”
使者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是你們來打我的。我守城,打贏了。現在你們說求和,讓我退兵?我退什麼兵?”
使者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:“回去告訴脫脫不花,想求和,可以。條件我開。”
使者連忙說。
“顧將軍請講。”
顧清辭說:“第一,賠償這次戰爭的損失。一萬頭羊,五千匹馬,三千頭牛。”
使者的臉白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第二,以後每年進貢。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”
使者的臉更白了。
顧清辭說:“第三,把這次帶兵的幾個千夫長交出來,由我處置。”
使者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看著他那個慫樣,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告訴脫脫不花,答不答應,他自己看著辦。”
使者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這條件,比殺了他還狠。”
顧清辭說:“狠?他帶五萬人來打我,殺了我幾百個兄弟。這點條件,算便宜他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三天後,脫脫不花答應了所有條件。
一萬頭羊,五千匹馬,三千頭牛,趕到了鎮北關城下。
那幾個千夫長,被五花大綁,押到顧清辭麵前。
顧清辭看著他們,忽然問。
“你們想死還是想活?”
幾個千夫長拚命磕頭。
“想活!想活!”
顧清辭說:“想活,就留下,給我乾活。乾滿三年,放你們走。”
幾個人愣住了。
“乾、乾活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修城牆,挖壕溝,餵馬,都行。乾滿三年,給你們二十兩銀子,放你們回草原。”
幾個人對視一眼,忽然拚命磕頭。
“多謝顧將軍!多謝顧將軍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帶下去。”
張橫把人帶走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又收了一批。”
顧清辭說:“收一批是一批。收多了,瓦剌就冇人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現在比草原上任何一個人都像大汗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大汗?我就是個想活命的人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風吹過,帶著血腥的氣息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一仗之後,草原上會安靜很久。
脫脫不花,再也不敢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