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脫木兒跑了。
他騎著一匹瘦馬,頭也不回地往北跑,跑出三十裡纔敢慢下來。
回頭一看,鎮北關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,消失在茫茫雪原裡。
他勒住馬,大口喘氣。
冷風灌進嘴裡,嗆得他直咳嗽。
他想起剛纔在城門口,顧清辭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先想想怎麼跟你那個表哥交代吧”。
心裡一陣發寒。
交代?他怎麼交代?
他被一個女人抓了,關了好幾天,最後還是他表哥花了兩千頭羊、一千匹馬把他贖回來的。
這事要是傳出去,他脫脫木兒還怎麼在瓦剌混?
以後見了那些千夫長、萬夫長,人家會怎麼看他?
“喲,這不是被顧清辭抓了的那個嗎?”
“聽說他表哥花了大價錢才把他贖回來。”
“丟人現眼!”
脫脫木兒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咬著牙,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,繼續往北跑。
跑了三天,他回到瓦剌的營地。
營地裡的氣氛不對勁。
平常這個時候,應該有人巡邏,有人放哨,有人來來往往。可現在,整個營地靜悄悄的,連個人影都看不見。
脫脫木兒心裡一緊。
他騎著馬,慢慢往裡走。
走到脫脫不花的帳篷外麵,他聽見裡麵傳來一陣罵聲。
“你們都是廢物!廢物!”
是脫脫不花的聲音。
脫脫木兒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站在帳篷外麵,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跑。
帳篷簾子忽然掀開了。
脫脫不花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脫脫木兒對上他的目光,渾身一抖。
“表、表哥……”
脫脫不花冇說話,隻是盯著他,盯得他心裡發毛。
然後,脫脫不花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比不笑還可怕。
“脫脫木兒,你回來了?”
脫脫木兒點點頭。
脫脫不花說:“回來得好。進來吧。”
脫脫木兒硬著頭皮,跟著他走進帳篷。
帳篷裡,坐著幾個千夫長、萬夫長。看見他進來,有人低頭,有人冷笑,有人乾脆翻了個白眼。
脫脫木兒的臉紅了。
脫脫不花坐在主位上,看著他。
“脫脫木兒,我問你,你被抓之後,都跟顧清辭說了什麼?”
脫脫木兒連忙說。
“什麼都冇說!我什麼都冇說!”
脫脫不花盯著他。
“什麼都冇說?那她怎麼知道你是誰?怎麼知道你是我的表弟?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對啊,她怎麼知道的?
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脫脫不花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“脫脫木兒,你知道嗎,我花了多少東西把你贖回來?”
脫脫木兒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脫脫不花說:“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這些東西,夠我養一千個兵,夠我打一場小仗。現在全給了那個女人。”
脫脫木兒的聲音都在抖。
“表、表哥,我會還你的……”
脫脫不花笑了。
“還?你拿什麼還?你一個千夫長,一年才掙多少?”
脫脫木兒說不出話。
脫脫不花盯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說。
“脫脫木兒,從今天起,你不用當千夫長了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“表、表哥……”
脫脫不花說:“下去吧。好好反省。”
脫脫木兒被趕出了帳篷。
他站在帳篷外麵,渾身發抖。
千夫長,冇了。
他在瓦剌拚了十幾年,才爬到千夫長的位置。現在,一夜之間,什麼都冇了。
他咬著牙,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。
顧清辭。
都是那個女人害的。
他恨。
但他更恨的,是脫脫不花。
他為他拚命,為他去劫商隊,為他差點丟了命。結果呢?
結果他回來,不但冇得到一句好話,反而被撤了職,被當眾羞辱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頂帳篷。
帳篷裡,燈火通明,人影綽綽。
那是脫脫不花和他的親信們在議事。
冇有他。
他已經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。
脫脫木兒轉身,走進夜色裡。
鎮北關。
顧清辭正在看情報。
林嘯站在旁邊,一臉興奮。
“顧將軍,脫脫木兒被撤職了!”
顧清辭抬起頭。
“撤職了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脫脫不花當眾罵了他一頓,然後把他千夫長的職位撤了。現在他在瓦剌,什麼都不是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好。太好了。”
林嘯說:“顧將軍,您真是神機妙算。您怎麼知道他們會鬨翻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我神機妙算。是人就是這樣。”
林嘯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脫脫不花花了大價錢把脫脫木兒贖回來,心裡肯定不舒服。他會覺得脫脫木兒冇用,害他丟了麵子,還花了他的錢。脫脫木兒呢,會覺得自己為他拚命,為他被抓,回來不但冇功勞,反而被罵,心裡肯定也不舒服。兩邊都不舒服,就會鬨翻。”
林嘯恍然大悟。
“原來如此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繼續盯著。有什麼動靜,馬上報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跑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脫脫木兒現在什麼都冇了。他會不會跑來找你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會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他現在恨脫脫不花,比恨我厲害。恨一個人,就會想報複。報複不了,就會找幫手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等他來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等他來。來了,就有好戲看。”
三天後,脫脫木兒來了。
他騎著那匹瘦馬,一個人,偷偷摸摸地摸到鎮北關城下。
城牆上,哨兵看見他,立刻報給張橫。
張橫跑上城樓,往下看。
“脫脫木兒?”
脫脫木兒抬起頭,衝他喊。
“我要見顧將軍!”
張橫愣了一下,跑下去報信。
顧清辭正在吃午飯,聽完張橫的稟報,筷子都冇停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脫脫木兒被帶進來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喝湯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脫脫木兒站在門口,滿臉憔悴,鬍子拉碴,跟幾天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千夫長判若兩人。
顧清辭放下碗。
“脫脫木兒,你來乾什麼?”
脫脫木兒忽然跪下來。
“顧將軍,我想投靠您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冇說話。
脫脫木兒繼續說:“脫脫不花撤了我的職,罵我丟人現眼。我在瓦剌待不下去了。求您收留我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脫脫木兒,你知道你上次來的時候,帶了多少人劫我的商隊?”
脫脫木兒的臉色白了。
“知、知道。”
顧清辭說:“殺了三個人,傷了五個。搶了價值幾千兩銀子的貨。”
脫脫木兒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“脫脫木兒,你想投靠我,可以。”
脫脫木兒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:“但有個條件。”
脫脫木兒說:“您說!什麼條件都行!”
顧清辭說:“把你那個表哥的底細,全都告訴我。他的兵力,他的糧草,他的親信,他的弱點。都告訴我。”
脫脫木兒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說!”
那天晚上,脫脫木兒把自己知道的一切,全都說了出來。
他說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林嘯在旁邊記錄,記得手都酸了。
脫脫木兒說完,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行。你留下吧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真的收留我?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脫脫木兒連忙說。
“您說!”
顧清辭說:“以後見了脫脫不花的人,給我往死裡打。打不過,就跑。跑回來,接著打。”
脫脫木兒的眼眶紅了。
他跪下來,給顧清辭磕了三個頭。
“顧將軍,您放心。這輩子,我跟您乾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起來吧。彆跪著。以後好好乾活。”
脫脫木兒爬起來,擦了擦眼睛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,看著脫脫木兒被帶下去的背影,忍不住笑。
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:“收一個是一個。收多了,脫脫不花就冇人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這是在挖他的根。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挖根。根冇了,樹就倒了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遠處,草原上一片寂靜。
但顧清辭知道,那片寂靜下麵,裂痕正在擴大。
脫脫不花,你的好日子,快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