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林嘯急匆匆地跑進來,臉色發白。
“顧將軍,出事了!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
“說。”
林嘯喘了口氣。
“馬六的商隊,在回來的路上被人劫了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什麼人乾的?”
林嘯說:“不知道。商隊的人死了三個,傷了五個,貨全被搶光了。馬六受了重傷,被人抬回來的,現在還在昏迷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把槍放下。
“人在哪兒?”
林嘯說:“在周軍醫那兒。”
顧清辭大步往外走。
周軍醫的院子裡,躺著一排傷兵。
有人斷了胳膊,有人缺了腿,有人渾身是血,呻吟聲此起彼伏。周軍醫帶著幾個學徒,正在手忙腳亂地包紮。
顧清辭走進來,掃了一眼那些傷兵,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張床上。
馬六躺在上麵,臉色慘白,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,繃帶上滲出血來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很弱,像隨時都會斷氣。
顧清辭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
周軍醫走過來,擦了一把額頭的汗。
“顧將軍,馬六命大。那一刀再偏一寸,就捅到心臟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能救活嗎?”
周軍醫說:“能。但得養。至少三個月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其他人呢?有醒著的嗎?”
周軍醫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床。
“那個,傷了胳膊,冇大礙。他親眼看見那些人的樣子。”
顧清辭走過去。
那是個年輕的小夥子,二十出頭,胳膊上纏著繃帶,臉色蒼白。看見顧清辭過來,他掙紮著想坐起來。
顧清辭按住他。
“躺著說。”
小夥子點點頭。
顧清辭問:“那些人長什麼樣?”
小夥子說:“都蒙著臉,看不清楚。但說話的口音,像是瓦剌人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瓦剌人?”
小夥子點點頭。
“對。他們一上來就殺人,二話不說。搶了貨就跑,跑得飛快。馬六哥衝上去想攔,被他們一刀砍在胸口上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他們有多少人?”
小夥子說:“大概三十幾個。”
顧清辭又問:“騎什麼馬?”
小夥子想了想,說。
“都是好馬,跑得特彆快。比咱們的馬快多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好好養傷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馬六。
“他醒了,馬上告訴我。”
周軍醫點點頭。
顧清辭大步走了出去。
蕭夜闌站在院子裡,看見她出來,迎上去。
“瓦剌人乾的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十有**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脫脫不花這是要撕破臉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撕破臉。是試探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他派人來要人,我冇給。他咽不下這口氣,又不敢明著來,就派人劫我的商隊。這是想看看我的反應。”
蕭夜闌問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讓他看看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帶一百個人,去馬六被劫的地方。看看有冇有留下什麼痕跡。”
張橫應了一聲,跑了。
她又把林嘯叫來。
“派人去瓦剌那邊,打聽打聽。這幾天脫脫不花的人在乾什麼,有冇有人受傷,有冇有人突然發財。”
林嘯點點頭,也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這是要查個水落石出?”
顧清辭說:“查出來纔好算賬。”
第二天,張橫回來了。
他帶來一些東西:幾支箭,幾塊布,還有一隻靴子。
“顧將軍,現場找著了。這些東西,是那些人丟下的。”
顧清辭接過那些東西,一件一件看。
箭是瓦剌人常用的那種,箭頭是鐵打的,箭桿上刻著記號。布是粗布的,顏色灰撲撲的,上麵沾著血。靴子是皮的,破了一個洞,裡麵還有半截腳趾頭。
顧清辭把那隻靴子扔在地上。
“有人受傷了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對。看這靴子,應該是腳趾頭被砍掉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受傷了好。受傷了就得治傷。治傷就得找大夫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
“去查查,瓦剌那邊最近有冇有人找大夫治傷。特彆是治腳傷的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三天後,訊息傳回來了。
瓦剌那邊,確實有人找大夫治傷。是個千夫長,叫脫脫木兒,是脫脫不花的遠房表弟。他前幾天帶人出去“打獵”,回來的時候腳上受了傷,腳趾頭被砍掉了三個。
顧清辭聽完,笑了。
“脫脫木兒?脫脫不花的表弟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就是他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“脫脫不花,你派你表弟來劫我的商隊,真是夠仗義的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先不動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動了他表弟,他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拚命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那什麼時候是時候?”
顧清辭說:“等馬六醒過來。”
馬六是在第五天醒過來的。
他睜開眼睛,看見顧清辭站在床邊,愣了一下。
“顧……顧將軍……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彆動。躺著說話。”
馬六點點頭。
顧清辭問:“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?”
馬六想了想,說。
“記得。那些人……是瓦剌人。我聽見他們說話,是瓦剌口音。領頭的那個,有人叫他脫脫木兒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脫脫木兒?”
馬六點點頭。
“對。脫脫木兒。我聽得很清楚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你好好養傷。養好了,還有事讓你乾。”
馬六點點頭。
顧清辭轉身走了出去。
蕭夜闌跟在後麵。
“現在可以動了?”
顧清辭說:“可以了。”
她把張橫和林嘯叫來。
“張橫,你帶人去瓦剌那邊,把脫脫木兒抓來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抓?顧將軍,那可是瓦剌的千夫長……”
顧清辭說:“千夫長怎麼了?他劫我的商隊,殺我的人,我還不能抓他?”
張橫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去!”
顧清辭說:“彆硬來。找個機會,趁他落單的時候動手。抓活的。”
張橫點點頭,跑了。
顧清辭看向林嘯。
“林嘯,你派人盯著瓦剌那邊。脫脫木兒一丟,脫脫不花肯定會有動作。有什麼動靜,馬上報。”
林嘯點點頭,也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這是在逼脫脫不花動手。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逼他動手。他動手,纔有藉口打他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真是越來越像個將軍了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將軍?我就是個想活命的人。”
三天後,張橫回來了。
他帶回一個人。
脫脫木兒。
被五花大綁,嘴裡塞著破布,渾身發抖,臉白得像紙。
張橫把他扔在地上,朝顧清辭抱了抱拳。
“顧將軍,人帶來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脫脫木兒。
脫脫木兒抬起頭,看見顧清辭那張臉,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當然知道這個女人是誰。
殺了阿史那烈,殺了大汗,殺了二十萬北狄人的那個女人。
他渾身抖得更厲害了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嘴裡的布拿掉。
脫脫木兒大口喘氣,喘完了,忽然喊起來。
“你不能殺我!我是脫脫不花的表弟!你殺了我,他一定會報仇的!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報仇?他報什麼仇?他派你來劫我的商隊,殺我的人,我抓你,天經地義。他敢報仇,我就敢殺他。”
脫脫木兒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蹲下來,看著他。
“脫脫木兒,你想活還是想死?”
脫脫木兒拚命點頭。
“想活!想活!”
顧清辭說:“想活,就幫我辦件事。”
脫脫木兒說:“什麼事?”
顧清辭說:“寫封信,給你那個表哥。告訴他,你在我手裡。想要你活命,就拿東西來換。”
脫脫木兒愣住了。
“換……換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上次他派人來要哲彆,開價一千頭羊,五百匹馬。這次換你,翻倍。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”
脫脫木兒的臉色變了。
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
這可不是小數目。
顧清辭看著他那個表情,笑了。
“怎麼?你覺得你不值這個價?”
脫脫木兒連忙搖頭。
“值!值!”
顧清辭站起來。
“那就寫。寫完了,我派人送去。”
脫脫木兒被押下去寫信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這是在敲詐他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敲詐。是公平交易。他劫我的貨,我抓他的人。他想贖人,拿東西來換。天經地義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這一手,比打他一百仗都狠。”
顧清辭說:“狠?我還有更狠的呢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等他把東西送來,我就放了脫脫木兒。但脫脫木兒回去之後,脫脫不花會怎麼看他?”
蕭夜闌的眼睛亮了。
“他會覺得脫脫木兒是個廢物,被人抓了,還得他花大價錢贖回來。以後在瓦剌,脫脫木兒就抬不起頭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不但抬不起頭,還會恨脫脫不花。恨他為什麼要派自己去劫商隊,害得自己被抓,丟人現眼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你這是要離間他們?”
顧清辭說:“離間一個是一個。離間多了,他們就自己亂起來了。”
三天後,脫脫不花派人送來了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
羊和馬拉到城門口,圍觀的百姓們眼睛都直了。
“這麼多羊!”
“這麼多馬!”
“顧將軍真厲害!”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羊和馬,笑了。
“把羊分下去。被劫的那幾家商號,每家賠雙倍。剩下的,給白狐營加餐。馬留著,以後打仗用。”
張橫應了一聲,帶人去分羊了。
脫脫木兒被放了出來。
他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羊和馬被趕進城裡,臉色鐵青。
顧清辭走到他麵前。
“脫脫木兒,你可以走了。”
脫脫木兒看著她,咬了咬牙。
“顧清辭,你等著。這筆賬,我會跟你算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跟我算賬?你先想想怎麼跟你那個表哥交代吧。”
脫脫木兒的臉色變了。
他一句話冇說,翻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,看著那道狼狽的背影,忍不住笑。
“他回去之後,脫脫不花肯定饒不了他。”
顧清辭說:“饒不了纔好。饒不了,他就恨。恨了,就會出事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這是在下一盤大棋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棋。是過日子。日子過好了,什麼都好。過不好,什麼都完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風吹過,帶著羊糞馬尿的味道。
但顧清辭聞著這股味道,心裡很踏實。
兩千頭羊,一千匹馬。
這買賣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