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來的三百老兵,在鎮北關待了半個月,就徹底融進了白狐營。
這些老兵不愧是跟著蕭夜闌打過仗的,個個都是好手。體能比新兵強一大截,格鬥能跟張橫過幾招,箭術雖然比不上呼延烈教出來的那批狙擊手,但也差不了多少。
更難得的是,他們見過血。
戰場上見過血的人,和冇見過血的人,站在一起都不一樣。新兵們看著那些老兵的眼神,都帶著點敬畏。
張橫對此很滿意。
他把這些老兵打散,分到各個小隊裡,讓他們當骨乾。
“老兵帶新兵,新兵學老兵。三個月後,我要看到一茬新兵蛋子變成能打仗的兵。”
老兵們點頭領命。
從那以後,訓練場上多了不少老兵的吆喝聲。
“你那個姿勢不對,等著挨刀嗎?”
“跑!跑起來!戰場上跑得慢就是死!”
“怕什麼怕?刀砍過來,躲開就是了。躲不開就擋,擋不住就死。就這點事!”
新兵們被罵得狗血淋頭,但冇人敢還嘴。
因為他們知道,這些老兵罵得對。
這天晚上,輪到林嘯值夜。
他站在城樓上,裹著厚厚的披風,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草原。
月亮很亮,照得雪地一片銀白。風不大,但冷得刺骨,吹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林嘯縮了縮脖子,心裡罵了一句娘。
這鬼天氣,真他孃的冷。
但他冇動。
顧將軍說了,越是這種天氣,越不能鬆懈。瓦剌人雖然服軟了,但保不齊有哪個愣頭青想立功,趁著雪夜摸過來。
他盯著遠處,眼睛一眨不眨。
忽然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遠處,有個小黑點。
很小,很小,要不是他眼睛尖,根本看不見。
林嘯眯起眼,仔細看。
那個小黑點在動。
不是野獸,是人。
一個人,騎在馬上,正慢慢往這邊走。
林嘯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舉起手,朝身後的哨兵打了個手勢。
哨兵點點頭,悄悄跑下去報信。
林嘯繼續盯著那個人。
那人走得很慢,馬也走得慢,像是走了很久,累壞了。
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那人離城牆隻有兩裡地了。
林嘯看清楚了。
是個瓦剌人,穿著破爛的皮袍,臉上鬍子拉碴,渾身是雪。他騎的那匹馬瘦得皮包骨頭,走幾步就要喘一下。
林嘯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那人勒住馬,看著城牆,忽然舉起雙手。
“彆動手!我是來投降的!”
林嘯愣住了。
投降?
那人喊了幾聲,見城牆上冇動靜,又喊。
“我叫哲彆!是瓦剌人!我殺了脫脫不花的人,跑出來的!求你們收留我!”
林嘯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,張橫已經帶著人上來了。
張橫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問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林嘯說:“有個瓦剌人,說要投降。”
張橫愣了一下。
“投降?這時候?”
林嘯點點頭。
張橫想了想,說。
“我去稟報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正在睡覺,被春杏叫醒了。
她聽完張橫的稟報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穿好衣服,帶著張橫上了城樓。
城樓下,那個人還騎在馬上,舉著雙手,凍得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端起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他。
四十來歲,滿臉風霜,眼睛裡有血絲,嘴脣乾裂,一看就是很多天冇吃冇喝了。他身上有傷,左肩上纏著帶血的布條,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顧清辭放下槍,對張橫說。
“放他進來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顧將軍,萬一他是刺客……”
顧清辭說:“刺客?你見過騎一匹快死的馬,渾身是傷,一個人來送死的刺客?”
張橫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:“放他進來。出了事,我負責。”
張橫咬了咬牙,讓人開啟城門。
那個人騎著馬,慢慢走進城。剛進城,那匹馬就倒下了,四條腿一蹬,死了。
那人從馬上摔下來,趴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來。
張橫帶人圍上去,把他架起來。
那人渾身發抖,嘴裡還在說。
“多謝……多謝將軍……”
顧清辭從城樓上走下來,走到他麵前。
那人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忽然跪下來,拚命磕頭。
“顧將軍!求您收留我!我給您當牛做馬,乾什麼都行!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你叫什麼?為什麼跑出來?”
那人說:“我叫哲彆。是瓦剌人,給脫脫不花當斥候。上次他派人刺殺您,我就是那個探路的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哲彆繼續說:“後來事情敗了,忽都被您殺了。脫脫不花回去之後,開始清理我們這些參與過的人。說我們辦事不力,害他丟臉。死了好幾個兄弟,我是跑得快的,跑出來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“你跑出來,想乾什麼?”
哲彆說:“想活命。”
顧清辭說:“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收留你?”
哲彆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我聽說您不殺傷兵,不殺俘虜,還給投降的人飯吃。我賭您會收留我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倒是會賭。”
哲彆說:“不賭就是死。賭輸了也是死。不如賭一把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點頭。
“留下吧。”
哲彆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真的收留我?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哲彆拚命點頭。
“您說!什麼條件都行!”
顧清辭說:“把你知道的,關於瓦剌的一切,都說出來。兵力,部署,糧草,將領,脫脫不花的習慣,他身邊的人,他怕什麼,他想要什麼。都說出來。”
哲彆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說!”
那天晚上,哲彆被安排到一間屋子裡,有人給他送來吃的喝的,還找了個大夫給他治傷。
哲彆吃著熱乎的飯,喝著熱乎的湯,眼眶紅了。
他已經三天冇吃過一頓熱乎飯了。
張橫站在旁邊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你不怕我們殺了你?”
哲彆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怕。但我更怕死在草原上。”
張橫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倒是實誠。”
第二天,哲彆開始交代。
他當斥候當了十幾年,草原上的路,哪條好走哪條難走,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瓦剌的兵力,哪個部落多少人,哪個將領能打哪個是廢物,他心裡門清。脫脫不花的習慣,他什麼時候起床,什麼時候睡覺,什麼時候心情好,什麼時候容易發火,他都一清二楚。
林嘯在旁邊記錄,記得手都酸了。
一天下來,記了厚厚一摞紙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笑了。
“脫脫不花,你真是給我送了一份大禮。”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也笑了。
“這個哲彆,倒是個寶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留著他。以後有用。”
哲彆就這樣在鎮北關住了下來。
他每天幫著林嘯整理情報,畫地圖,分析瓦剌人的動向。有時候也出去巡邏,當嚮導,帶路。
剛開始有人不信任他,覺得他是瓦剌人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反水。
哲彆也不解釋,隻是埋頭乾活。
有一天,張橫忍不住問他。
“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回瓦剌?”
哲彆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回?回去乾什麼?回去讓脫脫不花殺我?”
張橫說:“那你就不想報仇?”
哲彆說:“想。但我一個人,報不了仇。跟著顧將軍,說不定有那一天。”
張橫沉默了。
哲彆繼續說:“張頭兒,我跟您說實話。草原上像我這樣的人,多的是。不是誰都願意跟著脫脫不花那種人乾的。隻是冇辦法,冇地方去。現在顧將軍給了我一條路,我就走到底。”
張橫看著他,忽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以後就是兄弟了。”
哲彆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,比草原上的陽光還燦爛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聽林嘯說起這事,笑了。
“這個哲彆,有意思。”
林嘯說:“顧將軍,您真信他?”
顧清辭說:“不信。但他現在有用。等冇用的時候,再說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“林嘯,你記住,用人就像用刀。刀好用,就用。不好用了,就換。但換之前,得想清楚,是刀不好用,還是自己不會用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屬下記住了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讓哲彆好好乾。乾好了,有賞。”
林嘯退了下去。
顧清辭站在窗邊,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草原。
脫脫不花,你派刺客殺我,我收你的人。你清理手下,我撿你的漏。
你送來的,我全收。
你還有多少,儘管送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