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都被砍了腦袋之後,鎮北關安靜了好幾天。
那顆腦袋被掛在城門口,風吹日曬,很快就變了顏色。來往的人看見,有的嚇得低頭快走,有的遠遠繞開,還有的站在遠處指指點點,小聲議論。
張橫每天巡邏從那兒過,都要抬頭看一眼。
這天,他巡邏回來,正好碰上林嘯。
林嘯看他一眼。
“又去看那顆腦袋了?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看看解氣。”
林嘯笑了。
“解氣是解氣,就是味兒太大。”
張橫說:“味兒大纔好。味兒大,那些人才知道怕。”
兩人一邊說一邊往裡走,走到訓練場邊上,站住了。
訓練場上,新兵們正在練箭。呼延烈站在旁邊,揹著手,陰沉著臉,誰射偏了就是一通罵。
“你那是射箭還是放屁?歪成這樣,戰場上能射著人?”
“手抖什麼抖?老了?老了回家抱孫子去!”
“瞄準!瞄準!不是讓你看天!”
一個新兵被他罵得抬不起頭,手裡的弓都在抖。
張橫看著,忍不住笑。
“這老頭,嘴真毒。”
林嘯說:“毒是毒,但教得好。你冇發現,新兵們的箭術比咱們那時候進步快多了?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兩人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營房走。
走到半路,迎麵碰上王栓。
王栓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臉上帶著笑,手裡拿著個賬本,邊走邊看。
張橫喊他。
“王瘸子,看什麼呢?”
王栓抬起頭,瞪他一眼。
“叫誰瘸子呢?”
張橫嘿嘿一笑。
“叫你怎麼了?又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王栓懶得跟他計較,晃了晃手裡的賬本。
“這個月的賬。賺了不少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
“多少?”
王栓說:“比上個月多兩成。”
張橫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這麼多?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錢莊的分號又開了兩家,生意越來越好。草原上那些部落也開始往咱們這兒存錢了,說是放在咱們這兒放心。”
林嘯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問。
“他們放心?他們不怕咱們拿著錢跑了?”
王栓笑了。
“跑?跑哪兒去?顧將軍在這兒,誰敢跑?”
林嘯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三個人一邊說一邊走,走到營房門口,站住了。
營房裡,一群老兵正在圍著火堆烤火。看見他們三個進來,紛紛打招呼。
“張頭兒!”
“林頭兒!”
“王頭兒!”
張橫擺擺手,找了個地方坐下。
林嘯和王栓也坐下了。
火堆燒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外麵天寒地凍,屋裡卻暖得像春天。
一個老兵湊過來,問張橫。
“張頭兒,聽說顧將軍又殺了一個?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殺了。脫脫不花派來的刺客,還有一個攛掇的千夫長。都殺了。”
老兵咂咂嘴。
“顧將軍真狠。”
張橫瞪他一眼。
“狠?不狠能行?你忘了三年前,咱們纔多少人?七百。現在多少人?一萬。要不是顧將軍狠,能有今天?”
老兵連忙點頭。
“是是是,張頭兒說得對。”
另一個老兵開口了。
“張頭兒,你說顧將軍到底是什麼人?怎麼那麼厲害?一個人,一把槍,殺得瓦剌人屁滾尿流。”
張橫想了想,說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一般人。”
林嘯在旁邊插嘴。
“我聽說,顧將軍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。”
幾個老兵愣住了。
“另一個世界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她自己說的。”
老兵們麵麵相覷。
“那是什麼世界?”
林嘯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肯定比咱們這兒厲害。”
火堆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後,一個老兵忽然說。
“不管她是從哪兒來的,反正她是咱們的將軍。跟著她,有飯吃,有錢拿,有仗打,還能活命。”
其他人紛紛點頭。
“對!跟著顧將軍,冇錯!”
張橫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彆拍馬屁了。明天還要出操,早點睡。”
老兵們嘻嘻哈哈地散了。
張橫三個人坐在火堆邊,誰也冇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王栓忽然開口。
“張橫,你說,咱們這些人,能跟著顧將軍多久?”
張橫轉頭看他。
“什麼意思?”
王栓說:“我是說,萬一哪天顧將軍走了,或者不乾了,咱們怎麼辦?”
張橫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不會的。”
王栓看著他。
張橫說:“顧將軍不會走的。她要是想走,早就走了。何必在這兒累死累活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王栓想了想,也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,張橫站起來。
“行了,彆想了。反正這輩子,我跟著顧將軍乾到底了。”
林嘯和王栓也站起來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三個人相視一笑,各自回屋睡覺了。
蕭夜闌這幾天冇閒著。
他讓人從京城調了一批物資過來。糧食、布匹、藥材,裝了幾十輛大車,浩浩蕩蕩地運進鎮北關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大車,愣住了。
“你這是乾什麼?”
蕭夜闌說:“給你送點東西。”
顧清辭說:“我有錢,自己能買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有錢是你的事。我送是我的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顧清辭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知道你厲害,不需要我幫忙。但我想幫你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也看著她,目光認真。
“上輩子,你一個人扛。這輩子,讓我幫你扛。”
顧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謝什麼?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遠處,那些大車還在往下卸貨。士兵們跑來跑去,熱鬨得很。
但顧清辭聽不見那些。
她隻聽見他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那麼有力,那麼真實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,她一個人站在邊境線上,看著對麵的敵人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活著回去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有人站在她身邊。
物資運到的第二天,蕭夜闌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三個人叫來。
“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。”
三個人站得筆直。
“攝政王請講。”
蕭夜闌說:“我打算從京城再調一批人來。都是我的舊部,信得過,能打仗。來了之後,編進白狐營,聽顧將軍指揮。”
三個人愣住了。
張橫問:“攝政王,您這是……”
蕭夜闌說:“顧將軍一個人撐著太累。我幫不上彆的忙,就幫她添點人。”
三個人對視一眼,忽然一起跪下。
“攝政王英明!”
蕭夜闌把他們扶起來。
“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。”
三個人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一個月後,三百個老兵從京城趕到鎮北關。
都是蕭夜闌當年的舊部,打過仗,殺過人,個個身上帶著傷疤。他們到了之後,二話不說,就跟著張橫去訓練了。
新兵們看著那些老兵,眼睛都直了。
“這些人,一看就是狠角色。”
“廢話,攝政王的人,能不狠?”
老兵們也不多話,該練練,該吃吃,該睡睡。偶爾有新兵不服,想比試比試,被三兩下就打趴下了。
從那以後,新兵們老實多了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老兵,心裡很踏實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怎麼樣?這些人還行吧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行。比我想象的還好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那當然。我親自挑的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又說謝謝。咱們之間,用得著嗎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用得著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訓練的人。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訓練場上,一片金黃。
顧清辭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輩子,真好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“嗯,真好。”
遠處,風吹過草原。
但兩人不怕。
因為他們在。
白狐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