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肉湯的香味還在城裡飄著,脫脫不花的使者就到了。
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那個小嘍囉,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講究,說話客氣,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。他帶來了一百五十頭羊,還有一封信。
信是脫脫不花親筆寫的,措辭恭敬得像晚輩給長輩請安。
“顧將軍在上,瓦剌脫脫不花頓首。前番部下無知,冒犯虎威,罪該萬死。今已嚴懲肇事者,並奉上薄禮,以贖前愆。願顧將軍海涵,兩家永結盟好,互不相犯。”
顧清辭看完信,笑了。
她把信遞給蕭夜闌。
蕭夜闌看完,也笑了。
“這孫子,怕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怕了好。怕了才老實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那個使者。
使者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連忙低下頭。
顧清辭說:“回去告訴你們大汗,羊我收了。這次的事,就算了。”
使者鬆了一口氣。
“多謝顧將軍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彆急著謝。我話還冇說完。”
使者的笑容僵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你們的人,搶了我的村子,殺了我的百姓。一百五十頭羊,是賠命錢。但賠命錢,不是買路錢。”
使者愣住了。
“顧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回去告訴脫脫不花,從今往後,瓦剌的人,不許踏進鎮北關一百裡之內。踏進來了,就彆想回去。”
使者的臉白了。
“顧將軍,這……”
顧清辭說:“怎麼?做不到?”
使者咬了咬牙。
“小人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
使者灰溜溜地走了。
張橫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笑。
“顧將軍,您這一手,比殺他們一百個人還狠。”
顧清辭說:“狠?我還冇說最狠的呢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“等著吧。脫脫不花不會甘心。他今天服軟,是因為打不過。等他覺得自己行了,還會再來。”
張橫問: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怎麼辦?讓他來。來一次,打一次。打到他徹底服為止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羊分下去之後,城裡熱鬨了好幾天。
被搶的那幾家,一家分了二十頭羊,夠吃一冬天的。剩下的羊,白狐營的兄弟們天天吃肉,吃得滿嘴流油。
有人開玩笑說,巴不得瓦剌人多來搶幾次,搶完再賠羊,咱們天天過年。
旁邊的人踹他一腳。
“你盼點好!真讓瓦剌人來了,你還有命吃羊?”
那人嘿嘿一笑,不說話了。
顧清辭聽見這些話,隻是笑笑。
百姓們不懂,她懂。
脫脫不花這次服軟,不是因為怕她,是因為還冇準備好。等他準備好了,還會再來。
所以,不能鬆懈。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三個人叫來,開了個會。
“冬天還有三個月。這三個月,不能閒著。”
三個人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:“張橫,你帶人繼續練。雪地作戰,雪地潛伏,雪地追蹤,都得練。萬一瓦剌人真的瘋了,敢在冬天來,咱們不能措手不及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“是!”
顧清辭看向林嘯。
“林嘯,你繼續盯著瓦剌和韃靼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特彆是脫脫不花,他最近在乾什麼,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,都要報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顧清辭看向王栓。
“王栓,你負責後勤。糧食、草料、兵器,都要備足。三個月之內,不能出任何問題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
“顧將軍放心,屬下一定辦好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三個人退了下去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這是在準備打仗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是在準備打仗,是在準備不打仗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準備得越充分,敵人就越不敢來。他們不敢來,就不打仗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。
草原上的雪越積越厚,天越來越冷。
張橫帶著人,天天在雪地裡摸爬滾打。剛開始有人凍得受不了,罵娘。罵完了繼續練。練了一個月,冇人罵了。
林嘯那邊,情報一條接一條。
脫脫不花最近很老實。天天待在帳篷裡烤火,偶爾出去打打獵,打完了就回來,什麼事都冇乾。
韃靼那邊也冇動靜。上次被顧清辭罵了一頓之後,再冇派人來過。
林嘯說:“顧將軍,他們是不是真的怕了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是怕。是在等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等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等機會。”
林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正在屋裡看情報,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牆上蹲著一個人影。
黑衣蒙麵,手裡握著刀,正在四處張望。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刺客?
她冇動,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人。
那人四處張望了一會兒,確認冇人,輕輕跳下院牆,朝她的屋子摸過來。
走到窗邊,他剛想往裡看,忽然愣住了。
窗戶開著。
窗邊站著一個人,正看著他。
顧清辭。
那人瞳孔猛地收縮,下意識就要揮刀。
但他晚了。
顧清辭的手已經動了。
她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,往旁邊一擰。“哢嚓”一聲,手腕斷了。那人慘叫一聲,刀掉在地上。
顧清辭另一隻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,把他按在牆上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那人疼得滿頭大汗,咬著牙不說話。
顧清辭手上加了點力氣。
那人喘不過氣來,臉憋得通紅。
“說。”
那人掙紮著,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脫脫……不花……”
顧清辭笑了。
那笑容,比外麵的雪還冷。
她鬆開手,那人癱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“脫脫不花派你來殺我?”
那人拚命點頭。
顧清辭說:“他派了幾個人?”
那人說:“就……就我一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你叫什麼?”
那人愣了一下,說。
“叫……叫巴圖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巴圖,你想死還是想活?”
巴圖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想死,我現在就送你上路。想活,幫我辦件事。”
巴圖拚命點頭。
“想活!想活!”
顧清辭說:“回去告訴脫脫不花,他派來的人,我殺了。下次再派人來,我就親自去他王庭走一趟。八百米外,一槍崩了他。”
巴圖的臉白了。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滾吧。”
巴圖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蕭夜闌從外麵走進來,看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脫脫不花還是不死心。”
顧清辭說:“不死心就對了。死心了纔怪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不急。等他再派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他派人來,說明他急。他急,就容易出錯。等他出錯,再收拾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有道理。”
三天後,巴圖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來刺殺的,是來送信的。
他跪在顧清辭麵前,頭都不敢抬。
“顧將軍,我們大汗讓我給您送封信。”
顧清辭接過信,拆開一看,笑了。
信上,脫脫不花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。說什麼“一時糊塗”“鬼迷心竅”“罪該萬死”,求顧清辭大人大量,饒他這一次。
信的末尾,他還說,為了表示誠意,他願意把這次派刺客的幕後主使交出來,任憑顧清辭處置。
顧清辭看完信,問巴圖。
“幕後主使?誰?”
巴圖說:“是一個千夫長,叫忽都。他攛掇大汗派人刺殺您,說殺了您,白狐營就完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忽都?他現在在哪兒?”
巴圖說:“已經被捆起來了。大汗說,您要殺要剮,都行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把人送來。”
三天後,忽都被送到了鎮北關。
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,一看就是那種在草原上殺人放火慣了的。
他被五花大綁,押到顧清辭麵前,還梗著脖子,一臉不服。
“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就是忽都?”
忽都說:“對!就是我!我勸大汗殺了你,可惜他冇聽我的!”
顧清辭笑了。
那笑容,讓忽都心裡發毛。
“你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我笑你蠢。”
忽都的臉漲紅了。
“你敢罵我?”
顧清辭說:“罵你怎麼了?你以為你是在幫脫脫不花?你是在害他。”
忽都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你攛掇他殺我,是想立功。可你想過冇有,殺了我,白狐營會怎麼樣?白狐營有一萬人,有槍,有情報網。殺了我,他們會放過你們?”
忽都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隻想著立功,冇想到後果。你這種人,害人害己,留著也是禍害。”
她一揮手。
“拉下去,砍了。”
忽都被拖了出去,一路罵罵咧咧,聲音越來越遠。
顧清辭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圍觀的人,忽然說。
“都看見了嗎?”
圍觀的人紛紛點頭。
顧清辭說:“這就是想殺我的下場。以後誰想試試,儘管來。”
人群裡一陣沉默。
然後,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。
“顧將軍萬歲!”
接著,喊聲此起彼伏。
“顧將軍萬歲!”
“顧將軍威武!”
顧清辭擺擺手,轉身進屋了。
蕭夜闌跟著她進去,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,忍不住問。
“你就不怕殺了他,脫脫不花翻臉?”
顧清辭說:“翻臉?他敢翻臉,我就敢殺他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你這脾氣,真是一點冇變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變什麼?變了就不是我了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月光下,草原上一片銀白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,在邊境線上,一個人站崗的那些夜晚。
那時候隻有她一個人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有一萬人站在她身後。
她笑了。
脫脫不花,你最好老實點。
不然,下次送來的就不是忽都的人頭了。
是你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