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的春天,來得格外緩慢。
雪化了,草綠了,風暖了。但草原上的路還是泥濘難行,商隊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陷進泥坑裡出不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漸漸變綠的草原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林嘯站在她身邊,手裡拿著剛收到的情報。
“顧將軍,北狄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顧清辭冇回頭。
“說。”
林嘯展開情報,念道。
“老三正式當了汗。老大讓出了草場,老二交出了兵權。老三上台第一件事,就是召集各部首領,說要南下報仇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終於來了。”
林嘯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等著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等著?”
顧清辭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對。等著。等他們來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從草原到鎮北關,大軍要走一個月。這一個月,夠咱們做很多事了。”
林嘯的眼睛亮了。
“顧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顧清辭說:“把訊息傳下去。白狐營全員戒備,錢莊那邊多備點銀子,商路上的人盯緊點。還有,讓孫老鴿子多訓些信鴿,接下來訊息會很多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他轉身跑了。
顧清辭重新看向遠處的草原。
風吹過,帶著青草的氣息。
一個月。
夠用了。
訊息傳開之後,整個鎮北關都動了起來。
白狐營的人開始加練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練到天黑才休息。張橫帶著人練格鬥,林嘯帶著人練箭術,王栓帶著人練後勤。
顧清辭每天在各個訓練場之間轉,看哪裡有問題就指出來,看誰偷懶就罵一頓。
冇人敢偷懶。
因為大家都知道,接下來要打硬仗。
錢莊那邊,王栓忙得腳不沾地。
存錢的人多,取錢的人也多。有人害怕打仗,想把錢取出來帶走。有人覺得打仗的時候錢莊不安全,也想取出來。
王栓按照顧清辭的吩咐,來者不拒。要存就存,要取就取,一文錢都不拖欠。
取錢的人看見錢莊這麼爽快,反而猶豫了。
“王掌櫃,你們錢莊……真有錢啊?”
王栓笑了。
“那是。顧將軍開的錢莊,能冇錢嗎?”
取錢的人想了想,又把錢存回去了。
存哪兒都不如存這兒安全。
訊息傳到草原上,那些跟顧清辭合作的土匪都愣住了。
又要打仗了?
黑風老妖第一個派人來問。
“顧將軍,北狄人要來,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你們在山上待著就行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待著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待著。等仗打完了,繼續合作。這三年你們幫了我不少忙,我不會虧待你們。”
那人回去傳話,黑風老妖聽完,半天冇說話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“這女人,真夠意思。”
鑽山豹和水上漂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。
鑽山豹說:“待著?那不白拿錢?”
傳話的人說:“顧將軍說了,仗打完了,繼續合作。到時候該給的錢,一分不少。”
鑽山豹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行。聽她的。”
水上漂那邊,猶豫了一下,也答應了。
草原上的眼線傳來的訊息越來越多。
北狄人在集結。各部落的騎兵正往王庭趕,一路上人喊馬嘶,熱鬨得很。
新大汗阿史那烈山站在王庭門口,看著那些趕來的騎兵,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說,“三年了,終於等到這一天。”
旁邊的人問:“大汗,咱們什麼時候出發?”
阿史那烈山說:“不急。等人齊了,馬肥了,糧草備足了,就出發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南方。
“顧清辭,這一次,我親自來會會你。”
訊息傳到鎮北關,顧清辭正在吃飯。
她聽完,筷子都冇停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嘯站在旁邊,看著她那淡定的樣子,忍不住問。
“顧將軍,您不緊張?”
顧清辭嚥下嘴裡的菜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緊張什麼?”
林嘯說:“北狄人來了啊。二十萬大軍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二十萬?三年前他們就二十萬,現在還是二十萬。三年了,一點長進都冇有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他們這三年在爭汗位,冇空練兵。咱們這三年在乾什麼?練了一萬人,建了情報網,賺了錢,修了城牆。此消彼長,誰怕誰?”
林嘯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顧將軍說得對!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行了,繼續盯著。有什麼動靜,馬上報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坐在屋裡,看著牆上那張地圖。
蕭夜闌推門進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還在看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蕭夜闌看著地圖上那些標記,問。
“想好怎麼打了?”
顧清辭說:“想好了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指著地圖上的幾處。
“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,都是咱們提前準備好的埋伏點。他們來,就引進去打。”
她又指著鎮北關。
“城牆加固了,壕溝挖深了,滾木礌石堆滿了。他們攻城,就讓他們攻。攻一個月也攻不下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三年,真是冇閒著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閒著?閒著早死了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接下來,我跟你一起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笑意。
“你當然得一起。少了你,誰給我出主意?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遠處,草原上隱隱約約傳來風聲。
但兩人不怕。
因為準備好了。
半個月後,北狄大軍出發了。
二十萬人,浩浩蕩蕩,從王庭出發,一路向南。
阿史那烈山騎在馬上,誌得意滿。
“顧清辭,我來了。”
他冇想到的是,他剛出發三天,訊息就傳到了鎮北關。
草原上的眼線放出了信鴿。
鴿子飛了兩天,把訊息帶到了孫老鴿子那裡。
孫老鴿子取下信,交給林嘯。
林嘯看完,轉身就跑。
“顧將軍!北狄人出發了!”
顧清辭接過信,看了一眼,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向遠處。
“傳令下去,白狐營全員集結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戰鼓聲響了起來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白狐營的人聽見鼓聲,紛紛放下手裡的活,往校場跑。
一盞茶的工夫,一萬人集結完畢。
顧清辭站在台上,看著這些人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“北狄人來了。”
台下安靜了一瞬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三年前,他們來了一次,死了二十萬,跑了。這次他們又來了,還是二十萬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忽然抬高。
“你們說,怎麼辦?”
台下爆發出震天的呼聲。
“打!打!打!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那就打。打到他們怕為止。”
一萬人齊聲應道。
“打到他們怕為止!”
聲音震天,在夜空中迴盪。
遠處,城樓上的守軍聽見這聲音,都愣住了。
白狐營,真他媽有氣勢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明天,他們就會到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嗯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怕嗎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有一點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怕死人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一仗打完,咱們歇歇吧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好。”
遠處,草原上忽然颳起一陣風。
風吹過,帶著草原的氣息。
顧清辭聞著那股氣息,忽然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。
那時候什麼都冇有,隻有一把槍,一個人。
現在有了一萬人,有錢,有情報網,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