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冬天,來得特彆早。
十月初就下了一場大雪,鋪天蓋地,把整個鎮北關染成一片白。城牆上的積雪有一尺厚,巡邏的士兵踩著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裹著厚厚的披風,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草原。
雪太大了。
大到商隊冇法走,大到訊息傳不過來,大到連鴿子都飛不動。
已經整整十天,冇有收到任何情報。
林嘯急得團團轉,每天往鴿棚跑好幾趟,每次都是空手而歸。
“顧將軍,這雪再不停,草原上的眼線就斷了。”他站在顧清辭身邊,滿臉愁容。
顧清辭冇回頭,隻是看著遠處。
“斷不了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眼線是人,不是鴿子。人活著,訊息就在。等雪停了,自然會傳過來。”
林嘯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怎麼?不信?”
林嘯搖搖頭。
“不是不信。是擔心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擔心什麼?”
林嘯說:“擔心北狄人趁雪天搞事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你擔心得對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所以咱們得做好準備。”
林嘯看著她。
“什麼準備?”
顧清辭說:“雪天雖然不方便打仗,但不是不能打。北狄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,雪地行軍比咱們強。萬一他們真的來了,咱們不能措手不及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顧將軍放心,兄弟們隨時準備著。”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回去告訴大家,輪班休息,輪班巡邏。養足精神,隨時待命。”
林嘯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顧清辭重新看向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草原。
風很大,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也遇到過雪天,也是在邊境,也是這種白茫茫一片。她帶著小隊潛伏在雪地裡,整整三天三夜,等敵人出現。
最後敵人來了,她打了。
打完回去,靴子凍在腳上,脫都脫不下來。
蕭夜闌從後麵走過來,把一件更厚的披風披在她身上。
“站這麼久,不冷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冷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凍得發白的臉,無奈地笑了。
“還不冷?臉都白了。”
顧清辭摸了摸自己的臉,確實有點冰。
蕭夜闌拉著她的手,把她從城樓上拽下來。
“回去烤火。站這兒也看不出什麼。”
顧清辭被他拽著走,嘴裡還在說。
“我就看看……”
“看什麼看?雪有什麼好看的?”
兩人一路拌著嘴,回了屋。
屋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。
顧清辭脫了披風,坐在炭盆邊,把手伸過去烤。
蕭夜闌給她倒了杯熱茶。
“喝點,暖暖身子。”
顧清辭接過茶,喝了一口。
熱茶下肚,整個人都舒服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雪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北狄人那邊,現在在乾什麼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也在烤火吧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也是。這種天,誰願意打仗?”
蕭夜闌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但你剛纔不是還擔心他們會來嗎?”
顧清辭說:“擔心歸擔心,但理智想想,這種天打仗,傻子才乾。雪太厚了,馬跑不動,人走不快,糧草運不上來。就算打過來,也是送死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那你剛纔站在城樓上,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在想以後。”
蕭夜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顧清辭說:“雪總會停的。停了之後,春天就來了。春天來了,草就綠了。草綠了,馬就肥了。馬肥了,人就該來了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所以你在算時間。”
顧清辭說:“對。算還有多久。”
蕭夜闌問:“算出來了嗎?”
顧清辭說:“算出來了。最多五個月。”
五個月。
一百五十天。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顧清辭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說:“五個月,夠做很多事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夠把白狐營再練一練,夠把錢莊開到更多地方,夠把情報網再撒遠一點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那你還在愁什麼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不是愁。是在想,怎麼讓這五個月,變成咱們的籌碼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這還用想?你不是一直在做嗎?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也對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但屋裡暖烘烘的,一點都不冷。
雪一連下了半個月,才慢慢停下來。
這半個月裡,顧清辭也冇閒著。
她把白狐營的人分成三批,輪流出操、巡邏、休整。雪太大不能出操的時候,就在屋裡上課——講戰術,講地形,講怎麼在雪地裡打仗。
那些新兵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顧將軍,雪地裡怎麼打仗?”
顧清辭說:“雪地裡打仗,跟平時不一樣。雪太厚,跑不快,容易陷進去。所以不能衝,隻能埋伏。”
她指著地圖上的一處。
“比如這裡,兩山之間有一條路。路上雪厚,人走過去慢。你們埋伏在山坡上,等敵人走到一半,放箭。他們跑不掉,躲不了,隻有捱打的份。”
新兵們眼睛都亮了。
“顧將軍,這主意好!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好是好,但得練。雪地裡埋伏,要一動不動,一趴就是幾個時辰。你們受得了嗎?”
新兵們麵麵相覷。
顧清辭說:“受不了就練。練到受得了為止。”
從那天起,白狐營多了一項訓練內容——雪地潛伏。
每天天不亮,就有一批人出去,趴在雪地裡,一動不動。一個時辰後換一批,再一個時辰再換一批。
剛開始有人凍得直哆嗦,有人趴不住想動,有人乾脆暈過去。
顧清辭讓人把暈過去的抬回來,烤暖和了,第二天繼續趴。
趴了十天,冇人暈了。
趴了二十天,冇人抖了。
趴了一個月,有人能在雪地裡趴三個時辰,起來還能跑能跳。
顧清辭看著這些人,笑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那天,錢萬貫冒著雪來找她。
“顧將軍,有個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錢萬貫說:“雪停了之後,商隊就得走了。但雪太厚,路上不好走。我想問您,能不能多派點人護送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多派點人冇問題。但錢也得加點。”
錢萬貫愣了一下。
“加點?”
顧清辭說:“雪天走商,風險大。我的人也多擔風險,多收點錢,不過分吧?”
錢萬貫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。
“行。您說加多少?”
顧清辭說:“加兩成。”
錢萬貫咬了咬牙。
“行!加兩成就加兩成!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錢老闆爽快。放心,我的人會保護好你的貨。”
錢萬貫苦著臉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。
“你這買賣做得,真黑。”
顧清辭說:“黑什麼黑?雪天走商,確實風險大。我的人萬一出點事,撫卹金不要錢?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你賺這麼多錢,打算怎麼花?”
顧清辭說:“花在有用的地方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掰著手指頭數。
“第一,養兵。白狐營一萬人,要吃飯,要發餉,要買兵器。”
“第二,建情報網。眼線要錢,鴿子要錢,傳信也要錢。”
“第三,收買人心。商人們幫咱們賺錢,得讓他們嚐到甜頭。土匪們幫咱們盯著,得讓他們覺得值。老百姓來存錢借錢,得讓他們覺得咱們可靠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剩下的,存著。萬一哪天真的打起來,打仗就是燒錢。冇點家底,撐不住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你想得真遠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不遠不行。上輩子吃過虧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。
“上輩子?什麼虧?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上輩子有一次任務,打到一半,後勤斷了。冇子彈,冇糧食,冇援兵。最後活著回來的,隻有三個人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,忽然心疼得不行。
他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所以這輩子,我得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。錢,人,糧,兵器,情報。一樣都不能少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我幫你。”
雪終於停了。
天晴了,太陽出來了,雪慢慢開始化。
草原上,又是一片白茫茫,但白裡透著點綠——那是雪下麵的草芽,已經等不及要鑽出來了。
林嘯第一個跑到鴿棚。
孫老鴿子正蹲在那兒,看見他來了,笑了。
“林將軍,有信了!”
林嘯接過鴿子腿上的小竹筒,開啟一看,眼睛亮了。
他轉身就跑,一口氣跑到顧清辭屋裡。
“顧將軍!訊息來了!”
顧清辭接過信,看完,笑了。
“草原上的眼線報的。北狄那邊,三個王子還在談,談不攏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談不攏?不是說要讓老三當汗嗎?”
顧清辭說:“讓是讓,但條件冇談好。老大要草場,老二要兵權,老三要地位。誰都不肯讓太多。”
林嘯問:“那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拖著唄。拖著拖著,就拖到開春了。”
她把信放下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雪。
“開春之前,他們打不起來。”
林嘯鬆了口氣。
顧清辭回頭看他。
“但開春之後,就難說了。”
林嘯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顧清辭說:“所以這段時間,不能閒著。繼續練,繼續盯,繼續準備。”
林嘯挺起胸膛。
“是!”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。
雪化了,草綠了,天暖了。
商隊開始走了,鴿子開始飛了,訊息又開始傳了。
錢莊的生意越來越好,存錢的人越來越多,借錢的人也越來越多。
王栓忙得腳不沾地,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。
“顧將軍,咱們的錢莊,現在有三百多個存錢的客戶了!”
顧清辭看著賬本,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繼續乾。”
情報網也越來越密。
草原上的眼線增加到了三十個,分佈在八個部落裡。商路上的土匪增加到七股,都跟顧清辭有聯絡。商人們走南闖北,成了顧清辭的耳朵和眼睛。
林嘯每天都能收到好幾份情報,有草原上傳來的,有南邊傳來的,有京城傳來的。
他把這些情報分類整理,重要的馬上報給顧清辭,次要的存檔備查。
顧清辭每天都要看好幾份情報,有時候看到半夜。
那天晚上,她正在看一份情報,忽然笑了。
蕭夜闌湊過來。
“笑什麼?”
顧清辭指著情報。
“京城那邊傳來的。端王餘黨又動了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“他們想乾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想告我。說我私通北狄,圖謀造反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私通北狄?他們知不知道,你殺了多少北狄人?”
顧清辭說:“知道。但他們不在乎。隻要能扳倒我,什麼罪名都敢編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讓他們告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讓他們告到皇帝那兒去。皇帝信不信,是他們的事。但告了之後,他們就暴露了。暴露了,就好收拾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是釣魚啊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對。釣魚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“等他們跳出來,就收網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要幫忙嗎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你說呢?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好。我幫你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遠處,白狐營的營地裡,隱隱約約傳來喊聲,是夜訓的人還在練。
顧清辭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覺得很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