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營要擴到一萬人。
這個目標定下來之後,顧清辭就開始算賬了。
一萬人,一年要多少軍餉?要多少糧食?要多少兵器?要多少衣裳?要多少草料餵馬?
她拿著炭筆,在紙上寫寫畫畫,算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算完之後,她沉默了。
蕭夜闌湊過來看了一眼,也沉默了。
紙上寫著一行數字:一年至少需要五十萬兩銀子。
五十萬兩。
朝廷撥給鎮北關的軍餉,一年是二十萬兩。這二十萬兩,要養活原有的守軍,要修繕城牆,要購買兵器,早就捉襟見肘了。白狐營這三千五百人,本來就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現在要擴到一萬人,多出來的三十萬兩,從哪兒來?
蕭夜闌看著她,問。
“怎麼辦?”
顧清辭放下炭筆,靠在椅背上。
“自己想轍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朝廷靠不住,隻能自己掙。”
蕭夜闌問:“怎麼掙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先看看咱們有什麼。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。
“第一,有人。白狐營三千五百人,個個能打。”
“第二,有地盤。鎮北關是邊境,往北是草原,往南是中原。”
“第三,有靠山。你這個攝政王的名頭,挺好使的。”
蕭夜闌聽著,點點頭。
“所以呢?”
顧清辭說:“所以,咱們可以做買賣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。
“做買賣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邊境貿易。草原上的人需要茶葉、鹽、鐵鍋、布匹。咱們這邊需要馬、牛皮、羊毛。這些東西,運過來賣出去,就是錢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主意是好主意。但誰去乾?咱們這些人,都是當兵的,不懂做生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不懂可以學。再說了,不用咱們親自去賣。找商人合作,咱們出人保護,抽成就行。”
蕭夜闌的眼睛亮了。
“護商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商路上不太平,有土匪,有劫匪,還有北狄人的散兵遊勇。商人們最怕的就是這個。咱們派人護送,他們安全,咱們賺錢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。
“這事我來辦。我在京城認識幾個大商號,可以讓他們過來談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行。你先聯絡著。等他們來了,我親自談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張橫叫了過來。
“張橫,交給你個任務。”
張橫站得筆直。
“顧將軍請吩咐!”
顧清辭說:“從明天起,你帶幾個人,去商路上轉轉。看看那些土匪藏在哪兒,有多少人,什麼來路。摸清楚了,回來告訴我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顧將軍,咱們要剿匪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急。先摸清楚。摸清楚了,才能跟他們談。”
張橫更愣了。
“談?跟土匪談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土匪也是人。是人就有需求。有需求,就能談。”
張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了。”
十天之後,張橫回來了。
他帶回來的訊息,讓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商路上有三股比較大的土匪。
一股在鎮北關往北八十裡,盤踞在一個叫黑風嶺的地方,有二百多人,頭目叫黑風老妖。
一股在往西一百二十裡,藏在深山老林裡,有一百多人,頭目叫鑽山豹。
還有一股在往東九十裡,藏在蘆葦蕩裡,有三百多人,頭目叫水上漂。
這三股土匪,專門劫過往的商隊。商人們苦不堪言,卻又無可奈何。
顧清辭聽完,點點頭。
“乾得不錯。”
張橫問:“顧將軍,咱們什麼時候動手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急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還不急?
顧清辭說:“先把商人談下來。談下來了,再跟土匪談。”
張橫一頭霧水地走了。
半個月後,蕭夜闌聯絡的商人到了。
來了三個,都是京城有名的大商號。
一個姓錢,叫錢萬貫,長得白白胖胖,一臉和氣,專門做皮貨生意。
一個姓周,叫周永昌,精瘦精瘦的,眼睛賊亮,專門做茶葉生意。
一個姓李,叫李成業,四十來歲,一臉忠厚,專門做鹽鐵生意。
顧清辭在城裡的酒樓設宴,請他們吃飯。
酒過三巡,開始談正事。
錢萬貫先開口。
“顧將軍,聽說您想跟咱們合作,做邊境生意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”
錢萬貫問:“不知顧將軍想怎麼做?”
顧清辭說:“很簡單。你們從南邊進貨,運到鎮北關。我派人護送你們去草原上交易。交易完,再護送你們回來。一路上,保證安全。”
三個商人互相對視一眼。
周永昌問:“顧將軍,這護送的費用怎麼算?”
顧清辭說:“按貨物算。一百兩銀子的貨,抽五兩。”
三個商人心裡算了一筆賬。
五兩,不算多。比起被土匪劫了,這點錢不算什麼。
李成業問:“那要是被劫了呢?”
顧清辭說:“被劫了,照價賠償。”
三個商人愣住了。
照價賠償?
這可是從來冇聽說過的事。
一般護商的,隻負責護送,被劫了可不賠錢。
錢萬貫盯著顧清辭,問。
“顧將軍,這話當真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當真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你們得把貨從哪兒來、到哪兒去、什麼時候走,提前告訴我。我好安排人手。”
三個商人又對視一眼。
這條件,不過分。
錢萬貫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乾了!”
周永昌和李成業也點了點頭。
顧清辭舉起酒杯。
“那就祝咱們合作愉快。”
三人連忙舉杯。
“合作愉快!”
送走三個商人之後,蕭夜闌問。
“照價賠償,你認真的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認真的。”
蕭夜闌皺眉。
“萬一真被劫了,賠得起嗎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所以纔要讓張橫去摸土匪的底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摸清楚了,就能談。談好了,就不會被劫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要收編那些土匪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是收編。是合作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說:“土匪劫商隊,是為了錢。我給他們錢,讓他們彆劫我的商隊。他們願意,就相安無事。不願意,就剿了他們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是兩頭吃啊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對。吃兩頭。”
第二天,顧清辭帶著張橫和二十個白狐營的人,去了黑風嶺。
黑風老妖聽說是顧清辭來了,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。
那個女人?
那個殺了阿史那烈、殺了大汗的女人?
她來乾什麼?
他戰戰兢兢地迎出去,看見顧清辭站在山寨門口,身後隻有二十個人,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。
“顧、顧將軍大駕光臨,不知有何貴乾?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彆緊張。我不是來打你的。”
黑風老妖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我來跟你談個買賣。”
黑風老妖把她請進山寨,奉上茶。
顧清辭開門見山。
“你劫商隊,一年能掙多少?”
黑風老妖猶豫了一下,說。
“不、不一定。多的時候,能有一兩萬兩。少的時候,幾千兩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給你三萬兩一年。你幫我一個忙。”
黑風老妖愣住了。
三萬兩?
還不用出力?
“顧將軍,您想讓我做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很簡單。以後我的商隊從你這兒過,你彆動。非但彆動,還得保護他們。要是彆的土匪想動,你得幫我攔著。”
黑風老妖沉默了一會兒,問。
“顧將軍,您有多少商隊?”
顧清辭說:“剛開始不多。以後會越來越多。”
黑風老妖咬了咬牙。
“行!我乾!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好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黑風老妖愣住了。
“我、我是您的人了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以後有事,我找你。你辦好了,有賞。辦不好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知道後果。”
黑風老妖打了個寒顫。
“知、知道。”
從黑風嶺出來,張橫忍不住問。
“顧將軍,您就這麼信他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信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:“但他現在不敢動。等以後商隊多了,他嚐到甜頭了,就更不會動了。”
張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接下來一個月,顧清辭又跑了鑽山豹和水上漂兩家。
都是同樣的條件。
三萬兩一年,保她的商隊平安。
鑽山豹猶豫了一下,答應了。
水上漂想討價還價,顧清辭直接站起來要走。水上漂連忙拉住她,答應了。
三股土匪,一年九萬兩。
加上給商隊護商的抽成,一年下來,能掙多少?
顧清辭算了算,心裡有了底。
但還不夠。
光是護商,掙的是辛苦錢。要真想發財,得自己做買賣。
那天,她把錢萬貫叫來。
“錢老闆,想跟你談個新買賣。”
錢萬貫眼睛一亮。
“顧將軍請說。”
顧清辭說:“你去草原上收貨,我出人護送。收來的貨,賣給我。”
錢萬貫愣住了。
“賣給您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皮子、羊毛、馬匹,我都要。你有多少,我收多少。”
錢萬貫問:“顧將軍,您收這麼多貨,往哪兒賣?”
顧清辭說:“往南邊賣。南邊的人冬天冷,要皮子。南邊的軍隊打仗,要戰馬。這些東西,不愁賣不出去。”
錢萬貫沉默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去收貨,我負責賣。賺的錢,五五分。”
錢萬貫的眼睛亮了。
五五分?
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事。
他隻需要去收貨,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。賣多賣少,都有他一半。
“行!乾了!”
訊息傳到周永昌和李成業耳朵裡,兩人也坐不住了。
他們找上門來,也要乾。
顧清辭來者不拒。
周永昌負責茶葉,李成業負責鹽鐵。都是五五分。
三個商人,三條路子。
顧清辭的買賣,就這樣開張了。
第一批貨,是錢萬貫從草原上收來的兩千張皮子。
顧清辭讓人押送到南邊的一個大城,找鋪子賣出去。
賣了一個月,賺了八千兩。
錢萬貫分到四千兩,笑得合不攏嘴。
第二批貨,是周永昌從南邊運來的五百斤茶葉。
顧清辭讓人護送到草原上,跟一個部落換了兩百匹好馬。
馬運回鎮北關,養了一個月,轉手賣到南邊,賺了一萬二千兩。
周永昌分到六千兩,激動得差點給顧清辭跪下。
第三批貨,是李成業從南邊運來的三千斤鐵。
這東西不好賣,因為朝廷禁運。
但顧清辭有辦法。
她把鐵打成農具,賣給草原上的牧民。牧民們高興壞了,搶著買。
三千斤鐵,換了四百頭牛。
牛運回鎮北關,賣給附近的農戶,賺了一萬五千兩。
李成業分到七千五百兩,從此對顧清辭死心塌地。
買賣做起來了,錢也賺到了。
但顧清辭知道,光有錢還不夠。
還得有人。
有人幫她盯著四麵八方,有人幫她打聽訊息,有人幫她傳話遞信。
情報網,也得建。
她把林嘯叫來。
“林嘯,交給你個任務。”
林嘯站得筆直。
“顧將軍請吩咐!”
顧清辭說:“從今天起,你專門負責情報。”
林嘯愣住了。
“情報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商人們走南闖北,見多識廣。他們知道哪兒有什麼人,哪兒發生了什麼事。你跟他們搞好關係,讓他們有什麼訊息,第一個告訴你。”
林嘯明白了。
“是!”
顧清辭繼續說:“還有那些土匪。他們盤踞在山上,訊息也靈通。你跟他們保持聯絡,讓他們也幫忙盯著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又說。
“還有草原上的部落。咱們的商隊跟他們做買賣,順便打聽打聽訊息。哪個部落跟哪個部落不和,哪個王子在爭位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的眼睛亮了。
“顧將軍,您這是要把眼線撒遍四方啊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對。撒遍四方。”
半年之後,林嘯的情報網初步建成了。
商人們成了她的眼線。走到哪兒,就把訊息帶到哪兒。
土匪們成了她的耳朵。山上有動靜,第一個告訴她。
草原上的部落,也有了她的人。雖然不多,但足夠讓她知道北狄人的動向。
那天,林嘯來報。
“顧將軍,有訊息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。
“說。”
林嘯說:“北狄那邊,幾個王子爭得厲害。老大和老二打起來了,死了好幾千人。老三在一邊看熱鬨,誰也不幫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打起來了?”
林嘯點點頭。
“對。據說是為了一個女人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為了一個女人,打起來?有意思。”
林嘯問:“顧將軍,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不急。讓他們打。打得越凶越好。”
林嘯愣了一下。
顧清辭說:“他們打起來,就冇空來打咱們。咱們就有更多時間準備。”
林嘯明白了。
“是!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坐在屋裡,看著賬本和情報記錄,嘴角微微彎起。
半年時間。
商路通了,錢賺了,情報網建起來了。
白狐營擴到了五千人,還在繼續招。
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。
蕭夜闌推門進來,看見她那表情,笑了。
“怎麼?又賺了?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賺了。但還不夠。”
蕭夜闌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還差多少?”
顧清辭說:“還差很多。一萬人要養,情報網要維持,土匪那邊還要給錢。一年下來,開銷不小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下一步,開錢莊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“錢莊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對。商人們做生意,需要銀子週轉。我借錢給他們,收點利息。利息不高,但穩當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你這腦子,到底是怎麼長的?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上輩子學的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上輩子,你到底學了什麼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學的可多了。打仗、賺錢、建情報網、管理人手,什麼都學了一點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心疼。
“學了這麼多,一定很累吧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
累嗎?
上輩子,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。
每天就是訓練、任務、訓練、任務,哪有時間想累不累?
可現在想想,好像確實挺累的。
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“有一點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摟進懷裡。
“累就歇會兒。反正不著急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遠處,白狐營的營地裡,隱隱約約傳來喊聲,是夜訓的人還在練。
顧清辭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覺得很安心。
有兵,有錢,有情報網,有他。
還怕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