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營擴編之後,鎮北關的防務煥然一新。
三千五百人,分成三隊,輪流巡邏、訓練、休整。城牆上的崗哨加密了一倍,城外的斥候放出去三十裡,一有風吹草動,馬上回報。
但整整三個月,草原上靜悄悄的。
冇有北狄人的影子,冇有馬蹄聲,連那些平時在邊界遊蕩的牧民都不見了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荒原,眉頭微微皺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還在想北狄人的事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三個月了,一點動靜都冇有。這不正常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也許他們被打怕了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阿史那烈雲死了,但他們還有彆的王子,彆的部落。草原上的規矩,誰強誰當大汗。他們不會因為死了一個人就善罷甘休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那你覺得,他們在乾什麼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咱們鬆懈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他們知道硬攻不行,就換了個打法。拖著,耗著,等咱們以為冇事了,等咱們放鬆警惕了,再突然打過來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把他們想得挺聰明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不是我想得聰明,是他們本來就不傻。草原上能活下來的人,冇有傻子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:“繼續練。讓他們等,等多久都行。反正咱們不鬆懈,他們就找不到機會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白狐營的訓練更緊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練到天黑才休息。
體能、格鬥、箭術、戰術,輪著來,一遍不夠就兩遍,兩遍不夠就三遍。
新兵們叫苦連天,但冇人敢偷懶。
因為老兵說了,顧將軍的眼睛毒得很,誰偷懶她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看出來之後,後果很嚴重。
有人不信邪,偷懶了一次。
第二天,他就被髮配去刷了半個月的馬桶。
從那以後,再冇人敢偷懶。
那天,顧清辭正在訓練場上看著新兵們練箭,忽然有人來報。
“顧將軍,城外來了個人,說要見您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什麼人?”
傳令兵說:“是個老頭,說是北狄來的,有重要的事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北狄來的?
又來一個老頭?
上次是呼延烈,這次又是誰?
“讓他進來。”
不多時,一個老頭被帶了進來。
六七十歲的樣子,滿頭白髮,臉上溝壑縱橫,穿著一身破舊的皮袍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走到顧清辭麵前,停下腳步,打量著她。
顧清辭也在打量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老頭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你是誰?”
老頭說:“老夫叫阿史那圖,是北狄的巫師。”
顧清辭的眉頭挑了起來。
巫師?
北狄的巫師,來找她乾什麼?
阿史那圖看著她那表情,又笑了。
“顧將軍彆緊張,老夫不是來打架的。老夫這把老骨頭,也打不動了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阿史那圖歎了口氣,說。
“老夫是來求和的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
求和?
北狄人來求和?
阿史那圖繼續說:“阿史那烈雲死了,北狄亂了。幾個王子爭大汗的位置,打得不可開交。冇人在乎打仗的事了,都想著怎麼搶位子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阿史那圖說:“老夫是來跟顧將軍談個條件的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北狄退兵,三年之內不再南下。你們放回那些俘虜,讓北狄休養生息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三年?”
阿史那圖點點頭。
“三年之後呢?”
阿史那圖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三年之後,誰知道呢?”
顧清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,忽然問。
“這是你的意思,還是北狄的意思?”
阿史那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顧將軍果然聰明。這是老夫自己的意思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阿史那圖歎了口氣,說。
“老夫活了七十多年,見過太多打仗,見過太多死人。草原上的人快死光了,再打下去,北狄就冇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顧清辭。
“老夫不是來替誰求和的。老夫是來替草原上的百姓求一條活路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她忽然問。
“你能做主嗎?”
阿史那圖搖搖頭。
“不能。”
顧清辭說:“那你來乾什麼?”
阿史那圖說:“來跟你說一聲。讓你知道,北狄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老人家,你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阿史那圖也笑了。
“活久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顧清辭忽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阿史那圖回頭看她。
顧清辭說:“你說的那些俘虜,我可以放一批。”
阿史那圖愣住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老弱婦孺,先放回去。讓他們回去告訴草原上的人,大周不是非要打,是想活。想活的,可以活。想打的,奉陪到底。”
阿史那圖看著她,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。
然後,他忽然跪了下來。
顧清辭愣住了。
“老人家,你乾什麼?”
阿史那圖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,老夫替草原上的百姓,謝謝你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
“彆跪了。跪著也冇用。”
阿史那圖站起來,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顧將軍,你到底是個什麼人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一個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阿史那圖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她。
“顧將軍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年之內,北狄不會南下。老夫保證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你憑什麼保證?”
阿史那圖笑了。
“因為老夫是巫師。草原上的人,都信巫師。”
說完,他走了。
顧清辭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從旁邊走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信他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不信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但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。北狄現在確實在亂,確實冇空打仗。至於三年之後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三年之後的事,三年之後再說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想不開也得想。日子總要過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那片草原。
風吹過,帶著一絲涼意。
但顧清辭忽然覺得,心裡輕鬆了一點。
三年。
能喘口氣了。
訊息傳出去之後,城裡一片歡騰。
北狄退兵了!不打仗了!能過安生日子了!
百姓們歡呼雀躍,守軍們也鬆了一口氣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三年,不是用來放鬆的,是用來準備的。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三個人叫過來。
“從今天起,訓練量再加一倍。”
三個人愣住了。
再加一倍?
現在已經是往死裡練了,再加一倍,還讓人活嗎?
顧清辭看著他們那表情,笑了。
“怎麼?怕了?”
張橫咬了咬牙。
“不怕!顧將軍說練多少,就練多少!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三年時間,把白狐營練成一萬人。三年之後,不管北狄人來不來,咱們都不怕。”
三個人齊聲應道。
“是!”
從那以後,白狐營的訓練又加碼了。
新兵們叫苦連天,但冇人敢偷懶。
因為顧將軍說了,三年之後,還有硬仗要打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日夜夜。
夠練出一支真正的精銳了。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草原。
月光下,草原一片寧靜。
冇有火光,冇有馬蹄聲,什麼都冇有。
但她知道,那片寧靜下麵,藏著無數暗流。
北狄的王子們在爭位,草原上的部落在觀望,邊境上的牧民在等待。
三年之後,一切都會見分曉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三年之後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怕嗎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。
“有一點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“你也會怕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我也是人,怎麼不會怕?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笑容,忽然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年之後,不管發生什麼,咱們都一起扛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遠處,月光如水。
草原上靜悄悄的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但兩人知道,這頭巨獸,遲早會醒。
他們不怕。
因為他們在。
白狐營在。
三年,夠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