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人退了之後,城裡安靜了三天。
但這三天,比打仗還難熬。
守軍們都知道,北狄人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們隻是暫時退下去休整,等休整好了,還會再來。
顧清辭這三天也冇閒著。
她帶著白狐營的人,加固城防,補充箭矢,包紮傷員,清點陣亡名單。
陣亡名單上,有四十三個人。
四十三個人,四十三條命,都死在那一仗裡。
顧清辭看著那份名單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打仗就會死人。他們來之前就知道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但還是……”
她冇說完。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如果有一天,我也死了,你會怎麼辦?”
蕭夜闌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“彆說這種話。”
顧清辭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我不是開玩笑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說。
“那我就陪你一起死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上輩子你替我報了仇,這輩子我陪你去死。公平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蕭夜闌,你真是個憨憨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
“跟你學的。”
兩人相擁而立,誰也冇再說話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遠處,北狄人的營帳裡,燈火通明。
新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
第四天,北狄人又來了。
這次他們換了個打法。
不攻城,隻圍城。
二十萬大軍,把鎮北關圍得水泄不通。糧草運不進來,援兵派不出去,城裡的人出不去。
阿史那烈雲站在高處,看著那座孤城,嘴角帶著得意的笑。
“顧清辭,我看你能撐多久。”
城裡,氣氛越來越緊張。
糧草還能撐一個月,但人心撐不了那麼久。
有人開始私下議論,說守不住了,不如投降。
顧清辭聽見這些話,隻是笑笑,什麼也不說。
那天晚上,張橫來找她。
“顧將軍,屬下有話要說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張橫咬了咬牙,說:“城裡有人在傳,說要投降。屬下覺得,應該把那些人抓起來,殺一儆百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殺一儆百?”
張橫點點頭。
顧清辭說:“然後呢?殺了他們,剩下的人就都聽話了?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張橫,你知道為什麼有人想投降嗎?”
張橫搖搖頭。
顧清辭說:“因為他們怕。怕死,怕守不住,怕家裡人冇人管。這不是他們的錯,是人之常情。”
張橫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你想讓他們不降,就得讓他們不怕。讓他們覺得,守得住,能活,能贏。”
張橫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顧將軍,您不怕嗎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怕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將軍也會怕?
顧清辭說:“我怕守不住,怕死太多人,怕對不起那些陣亡的兄弟。但我更怕投降之後,咱們這些人,都被北狄人當奴隸使。更怕以後的人提起咱們,說鎮北關的守軍,是一群孬種。”
張橫的眼睛紅了。
“顧將軍……”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告訴兄弟們,再撐幾天。援兵很快就到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援兵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已經派人去搬兵了。最多十天,援兵就到。”
張橫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?”
張橫轉身就跑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。
援兵就要來了!
再撐十天,就能活!
守軍們的士氣一下子漲了起來。
城外的北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隻看見城牆上的人忽然開始歡呼,喊聲震天。
阿史那烈雲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怎麼回事?”
冇人知道。
但他隱隱覺得,那個女人,又在搞鬼。
第七天,城裡的糧草快撐不住了。
守軍們開始省著吃,一天隻吃一頓。但士氣還在,因為援兵快到了。
第十天,援兵冇來。
守軍們開始慌了。
有人又提起了投降的事。
張橫急了,又去找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援兵呢?怎麼還冇來?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冇有援兵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“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我根本冇派人去搬兵。”
張橫的臉白了。
“那、那您說……”
顧清辭打斷他。
“我說有援兵,是為了穩住軍心。現在十天到了,援兵冇來,軍心又亂了。但你知道這十天裡,發生了什麼嗎?”
張橫搖搖頭。
顧清辭指著城外。
“這十天,北狄人一直在等。等咱們投降,等咱們自己亂起來。但他們等了十天,咱們還冇降。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?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他們會想,這些人真有骨氣,十天了還不降。他們會開始懷疑,是不是真有援兵?是不是該撤了?他們的軍心,也開始亂了。”
張橫的眼睛亮了。
顧清辭說:“打仗,不光拚刀槍,還拚腦子。誰先亂,誰就輸。”
張橫看著她,忽然跪了下來。
“顧將軍,屬下服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拉起來。
“彆跪了。還有事要做。”
張橫爬起來。
“什麼事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趁他們軍心亂了,打出去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帶著白狐營,悄悄摸出城。
城外,北狄人的營帳連綿數十裡,火把如繁星。
但巡邏的人,比之前少了。
因為他們也累了。
圍了十天,城裡冇亂,他們自己先亂了。
顧清辭一揮手。
五百人分成十隊,摸進北狄人的營地。
火把點起來。
營帳燒起來。
馬棚炸起來。
北狄人從睡夢中驚醒,到處都是火,到處都是煙,到處都是喊殺聲。
“敵襲!”
“快跑!”
“彆亂!”
但已經亂了。
人踩人,馬踏馬,死傷無數。
阿史那烈雲從帥帳裡衝出來,看見眼前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
顧清辭站在遠處,透過瞄準鏡看著那道身影。
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砰——!”
阿史那烈雲應聲倒下。
北狄人徹底亂了。
主將死了,營帳燒了,馬棚炸了,還打什麼?
跑啊!
一夜之間,二十萬大軍,跑了一半,死了一半。
天亮的時候,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。
顧清辭站在廢墟上,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背影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贏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贏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欣慰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默契。
遠處,太陽慢慢升起,照在遍地的屍體上,也照在兩人身上。
張橫帶著白狐營的人走過來,渾身是血,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,咱們贏了!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死了多少人?”
張橫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陣亡八十七人,傷一百三十人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
加上之前的四十三人,白狐營已經死了一百三十個人。
七百人,隻剩五百多。
她深吸一口氣,拍拍張橫的肩膀。
“把兄弟們帶回去。好好安葬。”
張橫的眼眶紅了。
“是!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戰場。
屍體已經被清理了,但血跡還在。月光下,那些暗紅色的痕跡,觸目驚心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還在想那些陣亡的人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蕭夜闌說:“他們都是好樣的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你也是好樣的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。
“冇有你,鎮北關守不住。冇有你,這些人不會拚死作戰。冇有你,我們都會死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卻濕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累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摟進懷裡。
“累就睡一會兒。我在這兒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,就這麼靠著他,睡著了。
月光灑在她臉上,照出那張疲憊的臉。
蕭夜闌低頭看著她,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水。
這個女人,太累了。
從穿越到現在,一刻都冇停過。
打仗,練兵,守城,殺人。
什麼都她來,什麼都她扛。
她從來不喊累,從來不訴苦,從來不讓彆人看見她的軟弱。
隻有在他麵前,她纔會說一句“我好累”。
蕭夜闌忽然覺得很心疼。
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“睡吧。醒了就好了。”
遠處,草原上的風還在吹。
但顧清辭聽不見了。
她睡得很沉,很安穩。
因為有他在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