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,草原上的雪化了。
草芽從地裡鑽出來,嫩綠嫩綠的,一天一個樣。牧民們趕著牛羊,開始往水草豐美的地方遷徙。這是草原上最忙碌的季節,也是草原上最危險的季節。
因為這個時候,馬養肥了,刀磨快了,該打仗了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綠的草原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北狄人什麼時候來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快了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蕭夜闌指著遠處的地平線。
“你看。”
顧清辭眯起眼,仔細看過去。
地平線上,有一道細細的黑線。
那黑線在動。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斥候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北狄人的斥候,來探路的。”
顧清辭盯著那道黑線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個笑容,忍不住問。
“你笑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等了這麼久,終於來了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是啊,終於來了。”
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。
北狄人來了。
斥候探明,這次領兵的是北狄新大汗——阿史那烈風的弟弟,阿史那烈雲。他帶了二十萬人,正在往鎮北關逼近。
二十萬。
比上次少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二十萬,是精兵。
上次那五十萬,有一半是湊數的牧民。這次這二十萬,全是正規軍。
不好打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聽見訊息,一個個眼睛都亮了。
練了這麼久,終於能真刀真槍地打了。
顧清辭把所有人召集起來,站在台上看著他們。
“北狄人來了。二十萬。”
台下安靜了一瞬,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呼聲。
“殺!殺!殺!”
顧清辭抬手,示意他們安靜。
“你們練了這麼久,今天終於有機會試試刀快不快了。”
七百人瞪著眼睛看她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但我要告訴你們,這不是演練。這是真刀真槍的打仗。會死人,會流血。怕的,現在可以退出。”
冇人動。
顧清辭等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好。既然冇人退,那就跟我走。”
七百人齊聲應道。
“是!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帶著白狐營出了城。
不是去迎戰,是去埋伏。
城外五十裡,有一片樹林。樹林旁邊,是北狄人必經之路。
顧清辭帶著七百人,悄悄摸進樹林裡。
夜深了,月亮被雲遮住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白狐營的人趴在草叢裡,一動不動。
有人小聲問。
“顧將軍,北狄人什麼時候來?”
顧清辭說。
“天亮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天亮?
那還得等好幾個時辰。
顧清辭說:“等不了的就睡一會兒。但彆出聲。”
七百人趴在草叢裡,誰也冇睡。
緊張。
興奮。
害怕。
各種情緒混在一起,根本睡不著。
天快亮的時候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轟隆隆的,像打雷。
北狄人來了。
顧清辭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
黑壓壓的一片,騎兵在前,步兵在後,浩浩蕩蕩,一眼望不到頭。
領頭的那個,騎著一匹白馬,穿著一身金甲,應該就是阿史那烈雲。
顧清辭放下槍,對身邊的人說。
“傳令下去,準備。”
命令一個接一個傳下去。
七百人握緊手裡的刀和弓,眼睛盯著遠處的敵人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五百米。
四百米。
三百米。
顧清辭舉起手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兩百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顧清辭的手猛地落下。
“放箭!”
七百支箭同時飛出,像一片黑雲,朝北狄人罩過去。
慘叫聲響起,衝在最前麵的騎兵紛紛落馬。
北狄人亂了。
有人勒住馬,有人往前衝,有人掉頭就跑。
阿史那烈雲在馬背上大喊。
“穩住!穩住!”
但已經穩不住了。
箭如雨下,一波接一波。
北狄人死了一批,又上一批,根本衝不進去。
阿史那烈雲的眼睛都紅了。
“衝!給我衝進去!殺了他們!”
北狄人拚了命地往前衝。
終於,有人衝進了樹林。
但迎接他們的,是白狐營的刀。
顧清辭早就安排好了。
第一波箭雨之後,狙擊手繼續放箭,其他人拔刀迎戰。
樹林裡,雙方混戰在一起。
刀光劍影,喊殺震天。
張橫一刀砍翻一個北狄人,還冇來得及喘氣,又一個衝上來了。
他咬牙迎上去,刀刀拚命。
旁邊有人倒下,是白狐營的人。
張橫的眼睛紅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他一刀劈過去,把那個北狄人劈成兩半。
血濺了他一身。
他已經殺紅了眼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北狄人退了。
樹林裡到處都是屍體,有北狄人的,也有白狐營的。
張橫站在屍體中間,大口喘氣。
手裡的刀還在滴血。
顧清辭從旁邊走過來,看著他。
“受傷冇有?”
張橫搖搖頭。
顧清辭點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打得不錯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將軍,誇他了?
顧清辭已經走遠了。
清點戰果,白狐營陣亡三十七人,傷八十二人。殺敵五百餘人。
七百人對二十萬,首戰告捷。
訊息傳回城裡,滿城沸騰。
白狐營,真的能打。
阿史那烈雲吃了大虧,不敢再貿然前進。他在三十裡外紮下營寨,派人四處打探,想弄清楚那支突然冒出來的隊伍到底是什麼來頭。
很快,訊息回來了。
是白狐營。
顧清辭的人。
阿史那烈雲的臉黑了。
又是那個女人。
他哥哥阿史那烈風,就是死在她手裡。他父汗,也是死在她手裡。現在,她又殺了他五百多人。
他恨得咬牙切齒。
“傳令下去,明天全力攻城。我倒要看看,那個女人,到底有多厲害。”
顧清辭早就料到他會來硬的。
她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密密麻麻的營帳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明天他們就會攻城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你有把握嗎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有。”
蕭夜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顧清辭指著城下的那些工事。
“你看,壕溝挖好了,拒馬擺好了,滾木礌石都準備好了。他們衝上來,先過壕溝,再過拒馬,再爬城牆。爬上來的時候,已經冇力氣了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白狐營的狙擊手,會專門射他們的千夫長、百夫長。射死一個,他們就亂一陣。射死一批,他們就徹底亂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都想好了?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不想好怎麼打?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第二天天一亮,北狄人開始攻城。
戰鼓震天,號角嗚咽。
第一批衝上來的是步兵,扛著雲梯,推著衝車,潮水般湧過來。
城牆上,守軍嚴陣以待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敵人。
八百米。
七百米。
六百米。
五百米。
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千夫長應聲倒下。
白狐營的狙擊手們也開始放箭。
“嗖——!嗖——!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,一個接一個的百夫長、千夫長倒下。
北狄人的陣型開始亂了。
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湧。
攻城戰,開始了。
箭如雨下,滾木礌石往下砸。
雲梯架起來,又被推倒。
衝車撞城門,撞了一百下,撞不開。
北狄人死了一批,又上一批,殺紅了眼。
城牆上,守軍也殺紅了眼。
張橫站在城牆上,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敵人,又一腳把雲梯踹倒。
旁邊有人倒下,是白狐營的人。
他來不及悲傷,又一個敵人爬上來了。
殺。
殺。
殺。
不知道殺了多久,北狄人終於退了。
張橫靠在城牆上,大口喘氣。
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顧清辭從旁邊走過來,看著他。
“還能打嗎?”
張橫點點頭。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樣的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
顧將軍,又誇他了?
那天,北狄人攻了三次,死了三千多人,還是冇攻下來。
阿史那烈雲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打了四十年仗,從來冇這麼窩囊過。
那個女人,到底是什麼妖怪?
那天晚上,顧清辭把白狐營的人召集起來。
七百人,陣亡四十三人,傷一百一十七人。能打的,還剩五百多。
顧清辭看著他們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
“今天打得不錯。”
五百多人看著她,冇人說話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但還冇完。北狄人不會善罷甘休。明天他們還會來,後天還會來,直到攻下來為止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抬高。
“你們怕不怕?”
五百多人齊聲應道。
“不怕!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那就繼續打。打到他們怕為止。”
五百多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打到他們怕為止!”
聲音響徹雲霄,在夜空中迴盪。
遠處,北狄人的營帳裡,阿史那烈雲聽見這聲音,臉色更黑了。
那個女人,到底有多少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一仗,不好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