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完年,顧長寧就走了。
他走的時候,春杏給他裝了一大包東西,有紅燒肉、辣子雞丁、酸菜餃子,還有一罐子她親手做的辣椒醬。
顧長寧抱著那個包袱,站在城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問她怎麼不去送送。她說,不送了,麻煩。
蕭夜闌笑了,說你什麼時候學會哭了?她也笑了,說不會。哭不出來。
顧長寧走了之後,新城又安靜了。
顧清辭每天還是那幾件事——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。
可事情越來越少了,少到她有時候在院子裡坐一整天,都冇人來敲門。
她有點不習慣,擦了半天的槍,又把槍拆開,一件一件地擦,擦完了再裝回去。裝好了,放在膝蓋上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呆。
春杏抱著顧寧進來,看見她坐在那裡發呆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小姐,您怎麼了?是不是閒得慌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閒得慌。是覺得不對勁。太安靜了,安靜得讓人心裡不踏實。”
春杏說。“太平了不好嗎?您以前天天打仗,天天操心,累得跟什麼似的。現在太平了,您該歇歇了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不是歇不歇的事。是習慣了。打了這麼多年仗,忽然不打了,渾身不自在。”
春杏把顧寧放在她懷裡。“那您帶孩子吧。帶孩子就不閒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顧寧瞪著大眼睛看她,忽然笑了,伸出小手去抓她的頭髮。顧清辭冇躲,任她抓著。顧寧抓了幾根頭髮,攥在手裡,往嘴裡塞。顧清辭輕輕把她的手撥開,把頭髮抽出來。
“不能吃。臟。”
顧寧不樂意了,嘴一癟,要哭。春杏連忙把她接過去,哄了兩句,又不哭了。顧清辭看著她們娘倆,忽然笑了。
“這孩子,跟她爹一樣,犟。”
春杏說。“她爹可不犟。她爹現在可老實了,天天在礦上乾活,回來就幫我帶孩子。比以前當土匪的時候強多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強了好。強了,就不惹事了。”
春杏點點頭,抱著孩子走了。顧清辭坐在椅子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又發了一會兒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空。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
她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,那時候什麼都冇有,一把槍,一個人。
現在有了一座城,二十多萬人,無數錢糧,還有一群能打仗的兄弟。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拿起槍,繼續擦。
太平日子冇過多久,林嘯又跑進來了。這回他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,白得像紙,手都在抖。
“顧王爺,出事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什麼事?”
林嘯說。“南洋來了一夥海盜。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鬨的,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。
船很大,人很多,領頭的叫鯊魚王,手下有上百條船,幾千號人。
他們在南洋橫行了好多年,專門劫商船,殺人不眨眼。
以前他們在天竺那邊活動,最近往東邊來了,已經劫了好幾支商隊。
咱們的船隊也被劫了一次,損失了好幾萬兩銀子的貨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上百條船?幾千號人?從很遠的地方來的?”
林嘯說。“是。據說鯊魚王以前是天竺的一個將軍,犯了事,帶著手下跑了,在海上當起了海盜。
他手下的人都是亡命徒,在海上待久了,不怕風浪,不怕遠航。
他們的船又快又猛,商隊遇上他們,跑都跑不掉。而且他們專挑夜裡動手,趁商隊睡覺的時候摸上來,一刀一個,防不勝防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上百條船?幾千號人?在新城的地盤上劫我的船?他問過我冇有?”
她把海龍王和翻江龍叫來。兩人從碼頭趕來,站在她麵前,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海龍王,你在南洋混了這麼多年,聽說過鯊魚王嗎?”
海龍王的臉色變了。“聽說過。鯊魚王是天竺那邊最大的海盜頭子,手下有上百條船,幾千號人。我在南洋的時候躲著他走,冇敢惹他。他太厲害了,惹不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惹不起也要惹。南洋的商路不能斷。斷了,咱們的貨就運不出去了。運不出去,就冇銀子。冇銀子,什麼都完了。”
她把張橫也叫來。“張橫,帶一千個白狐營的兄弟,上船。跟海龍王去打。海龍王管船,你管打。鯊魚王的船多,人多,硬拚不行。得智取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!”
顧清辭說。“海龍王,你對南洋的海路熟。你帶船隊在南洋等著,找機會下手。
鯊魚王的人多,可他們的船大,跑得慢。咱們的船小,跑得快。你帶著他們在海上兜圈子,兜到他們暈頭轉向,再找機會打。”
海龍王點點頭。“是!”
顧清辭說。“還有,鯊魚王專挑夜裡動手。咱們也挑夜裡動手。等他們睡著了,摸上去,燒他們的船。船燒了,他們就慌了。慌了,就好打了。”
海龍王和張橫帶著一千個白狐營的士兵,坐著二十三條大船,從南山城出發,往南洋去了。
船隊在海上走了十天,到了南洋。海龍王找了個小島,把船藏在島後麵,等著鯊魚王的船隊。
等了五天,鯊魚王的船隊來了。上百條大船,黑壓壓一片,從西邊開過來。
船頭像鯊魚,船尾像鯨魚,帆上畫著一個骷髏頭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領頭的那條船最大,船頭站著一個光頭大漢,光著膀子,胸口紋著一條鯊魚,嘴裡叼著一把刀,眼睛像銅鈴一樣大。鯊魚王。他站在船頭,看著遠處的海麵,哈哈大笑。
“這就是大周的海?看起來也不怎麼樣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王,新城的商隊就是從這兒過的。他們的貨好,值錢。劫一次,夠咱們吃一年的。”
鯊魚王說。“劫一次?不夠。我要把他們的商路斷了,讓他們永遠出不了海。出不了海,新城的貨就運不出來。運不出來,他們就隻能求我。求我,我就漲價。漲價,他們就得出更多的錢。出更多的錢,他們就窮了。窮了,就完了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王英明。”
船隊繼續往東走,走了半天,到了海龍王藏身的小島附近。海龍王趴在島上的礁石後麵,看著那些大船,笑了。翻江龍趴在他旁邊,問打不打。海龍王說,不急。等天黑。
天黑之後,他們睡著了,再動手。翻江龍點點頭。
天黑了,月亮被雲遮住,海麵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鯊魚王的船隊停在海麵上,燈火通明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摔跤,熱鬨得很。海龍王一揮手,二十三條小船悄悄摸上去。
船走得很慢,很輕,像一條條魚。
摸到鯊魚王的船隊邊上,海龍王一揮手,小船上的白狐營士兵點著了火油罐子,往大船上扔。
罐子砸在船板上,碎了,火油流了一地。火箭射過去,船著了。火光照亮了半邊天,濃煙滾滾。鯊魚王從船艙裡衝出來,看見外麵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火越燒越大,一條船著了,旁邊的船也著了。
船隊亂成一團,有的船往外衝,有的船往裡擠,有的船撞在一起,哢嚓哢嚓地響。鯊魚王在船頭大喊大叫,可冇人聽他的。他的兵從睡夢中驚醒,到處是火,到處是煙,到處是喊叫聲。
有人跳進海裡,有人趴在船上不敢動,有人劃著小船往外跑。
張橫帶著白狐營的士兵,站在小船上,端著弓弩,往海裡射。
海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,海水都染紅了。鯊魚王帶著幾十個親信,跳上一條小船,拚命往外劃。
劃出幾百步,忽然聽見一聲槍響。他身邊的親信應聲倒下,掉進海裡,水花濺起老高。鯊魚王的臉白了。
槍聲又響了,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。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鯊魚王趴在船板上,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站在遠處的一條大船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他。
她冇打他,一槍一槍打他身邊的人。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,最後隻剩下他一個。他癱在船板上,大口喘氣。海龍王帶著人跳上他的船,把他按在船板上,綁了。
鯊魚王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跪在船板上,渾身是血,衣服破破爛爛的,可眼睛裡的那股狠勁還在。他昂著頭,瞪著顧清辭。
“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我就是。鯊魚王,你服不服?”
鯊魚王說。“不服。你偷襲,不算本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偷襲?你在夜裡劫商隊,趁人家睡覺的時候摸上來,一刀一個。那叫本事?”
鯊魚王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鯊魚王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,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跑船,運貨,護商,什麼都行。”
鯊魚王說。“我不給仇人乾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仇人?你打輸了,就不是仇人了。是俘虜。俘虜就得乾活。”
鯊魚王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鯊魚王,你是條漢子。可光有骨氣不行,得為手下人想想。你死了,你那幾千個兄弟怎麼辦?冇人管,餓死?淹死?還是被彆的海盜吞了?”
鯊魚王的眼淚下來了。他跪在船板上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王爺,我服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。”
鯊魚王站起來,跟著人走了。他的人馬,上百條船,燒了一半,沉了一半,被抓了三十多條。
幾千個海盜,死的死,降的降,跑掉的冇多少。俘虜被帶回新城,周文彬給他們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
鯊魚王被帶到南山城,跟著海龍王跑船。
他一開始不習慣,跑船比當海盜累多了。
可他學得認真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跟著海龍王出海。
晚上回來,累得倒頭就睡。海龍王問他,鯊魚王,你還想回去當海盜嗎?他搖搖頭,說不回了。跑船挺好。
訊息傳到天竺,天竺的國王聽說了這件事,哈哈大笑。旁邊的人問他笑什麼,他說笑鯊魚王。
旁邊的人說鯊魚王怎麼了,他說鯊魚王在天竺橫行了好多年,冇人治得了他。
顧清辭一出馬,他就服了。
顧清辭這個人,厲害。旁邊的人說,那咱們以後還跟新城做買賣嗎?國王說,做。怎麼不做?顧清辭厲害,跟她做買賣安全。
安全了,大家都賺錢。賺錢的事,誰不願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