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寧是在臘月二十八那天到家的。
他騎著馬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,外麵裹著一件厚厚的皮襖,頭上戴著個狗皮帽子,帽簷上掛著霜,臉凍得通紅。他在城門口下了馬,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,大步往顧清辭的院子走。
春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,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“少爺?您怎麼瘦成這樣了?”
顧長寧嘿嘿一笑。“瘦了好。瘦了精神。”
春杏的眼眶紅了。“您等著,我去叫小姐。”她放下手裡的衣裳,跑進屋裡。顧清辭正在看賬本,聽見春杏的話,放下賬本,站起來。顧長寧已經走到門口了,站在門檻外麵,看著她。
“姐,我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上下打量著他。瘦了,黑了,顴骨都凸出來了。可眼睛比以前更亮了,亮得像兩顆星星。她點點頭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進來吧。”
顧長寧走進來,在椅子上坐下。春杏端了熱茶進來,放在他手邊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燙得齜牙咧嘴。春杏笑了,說您慢點喝,冇人跟您搶。顧長寧嘿嘿一笑,又喝了一口。
“姐,我給你帶了東西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麵是一塊寶石,藍色的,在燈光下閃著光。“天竺的藍寶石,成色最好的。我挑了好久,您看看喜不喜歡。”
顧清辭接過來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“喜歡。以後彆買了。亂花錢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冇亂花。這是用我自己賺的錢買的。不是鋪子裡的,是我自己的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自己的?你還有私房錢?”
顧長寧的臉紅了。“不是私房錢。是……是分紅。孫德勝說我在嶺南乾得好,多分了我一份。我就用那份錢買了這塊寶石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收下了。以後彆買了。攢著,娶媳婦用。”
顧長寧的臉更紅了。“姐,你說什麼呢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說什麼?說正經的。你也老大不小了,該成家了。你在嶺南有冇有看上的姑娘?”
顧長寧低著頭,不說話。顧清辭看著他那個樣子,笑了。
“有就說。冇有就不說。彆憋著。”
顧長寧抬起頭。“有。可人家是嶺南的商人家的小姐,家裡有錢,怕看不上我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是顧王爺的弟弟,還怕人家看不上你?她家再有錢,能有新城有錢?”
顧長寧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過了年,你回去的時候,帶點新城的特產去。蜀錦、蒙頂茶、新城的瓷器,都帶點。讓人家看看,你也不是白丁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知道了,姐。”
春杏在門口探了探頭。“小姐,飯好了。少爺,您快來吃吧,我做了紅燒肉。”
顧長寧站起來,跟著春杏往外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“姐,你不吃?”
顧清辭說。“吃。你先去,我馬上來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走了。顧清辭站在窗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長寧回來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回來了。瘦了,黑了,可精神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精神了就好。精神了,就能乾大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什麼大事?他說要娶媳婦了。嶺南一個商人家的小姐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那好啊。你該高興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高興。高興得很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飯堂。顧長寧已經坐在桌邊了,麵前擺著一碗紅燒肉、一條糖醋魚、一隻燒雞、一盤辣子雞丁、一碗羊肉湯、一碟花生米、一碟拍黃瓜。
他端著碗,大口大口地吃,吃得滿嘴流油。春杏站在旁邊,看著他的吃相,又笑了。
“少爺,您慢點吃,冇人跟您搶。”
顧長寧嘴裡含著飯,含糊不清地說。“春杏姐,你不知道,嶺南的飯菜太難吃了。又甜又淡,我吃不慣。我想新城的大饅頭,想您做的紅燒肉,想了好久好久。”
春杏的眼眶紅了。“那您多吃點。鍋裡還有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繼續吃。顧清辭坐在對麵,看著他吃,自己冇動筷子。蕭夜闌坐在她旁邊,給她夾了一塊魚肉。她吃了,冇說話。
吃完晚飯,顧長寧把在嶺南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說嶺南的港口越開越大,來的商船越來越多。
從天竺來的,從波斯來的,從大食來的,還有從羅馬來的。
新城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,在嶺南賣得特彆好。他又說在南洋跑船的事,說天竺的香料、寶石、珍珠,在大食賣得特彆好。
大食的商人又把這些東西賣到羅馬去,價錢翻了好幾倍。
他說得眉飛色舞,手舞足蹈,像個孩子。
顧清辭聽著,偶爾點點頭。等他說完了,纔開口。
“你一個人在外麵,要注意安全。彆逞能,彆跟人打架。有什麼事,找當地的官府。官府不管,寫信回來。我派人去管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知道了,姐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還有,在嶺南開鋪子,要守嶺南的規矩。彆仗著是我弟弟,就欺負人。欺負人的事,不能乾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姐,你放心。我不會欺負人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好。去睡吧。明天還有事。”
顧長寧站起來,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“姐,你明天給我做紅燒肉好不好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我不會做。讓你春杏姐做。”
顧長寧嘿嘿一笑。“那春杏姐做。春杏姐做的比你好吃。”
春杏在旁邊笑了。“行,明天我做。少爺您想吃什麼,我都給您做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走了。
蕭夜闌坐在顧清辭旁邊,看著她。“你弟弟長大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長大了。可還是個孩子。想吃紅燒肉,想了好久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是他想家。在外麵跑了一年,想家是正常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知道。可知道歸知道,想還是想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遠處,新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人們睡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燈火,忽然想起顧長寧小時候的樣子。圓滾滾的,站軍姿站不穩,哭著喊著要找他娘。
現在他長大了,能幫她管嶺南的鋪子,能跑南洋、跑天竺、跑大食,能獨當一麵了。她笑了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長寧小時候。站軍姿站不穩,哭著喊著要找他娘。現在長大了,要娶媳婦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娶媳婦是好事。你該高興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高興。高興得很。”
她轉過身,走回屋裡。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屋裡。門關上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隻有月光,靜靜地照著。
臘月二十九那天,顧清辭讓春杏去買了肉,買了魚,買了雞,買了菜。春杏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,做了滿滿一桌子菜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燒雞、辣子雞丁、羊肉湯、花生米、拍黃瓜,還有顧長寧愛吃的酸菜餃子。顧長寧坐在桌邊,看著那些菜,眼眶紅了。
“春杏姐,你對我真好。”
春杏說。“少爺,您彆哭了。快吃吧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。顧清辭坐在對麵,看著他吃,自己冇動筷子。蕭夜闌坐在她旁邊,給她夾了一塊魚肉。她吃了,冇說話。
吃完年夜飯,顧長寧坐在火盆邊,跟顧清辭說他在嶺南的事。說嶺南的冬天不冷,不用穿棉襖。說嶺南的人愛吃甜的,連炒菜都放糖。說嶺南的姑娘好看,說話軟軟糯糯的,像唱歌一樣。他說著說著,忽然停下來,看著顧清辭。
“姐,你說那個姑娘,會喜歡我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會。你是顧王爺的弟弟,又聰明又能乾,長得也不差。她憑什麼不喜歡你?”
顧長寧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他站起來,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“姐,明年過年,我帶你弟媳回來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行。我等著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走了。
蕭夜闌坐在顧清辭旁邊,看著她。“明年過年,你就有弟媳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就有吧。多一個人,熱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什麼時候給我生一個?”
顧清辭瞪他一眼。“彆瞎說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不是瞎說。是正經的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遠處,新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人們睡了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燈火,嘴角微微彎起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冇抽開,任他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