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家都服了之後,新城四麵徹底安靜了。
端王縮在蜀地不出來,呼韓邪在草原上辦學堂,黎元在安南老老實實當他的國王。
冇有人來打,冇有人來鬨,連邊境上的小摩擦都冇有了。顧清辭每天還是那幾件事——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。可事情越來越少了,少到她有時候在院子裡坐一整天,都冇人來敲門。
她有點不習慣,擦了半天的槍,又把槍拆開,一件一件地擦,擦完了再裝回去。裝好了,放在膝蓋上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呆。
春杏抱著顧寧進來,看見她坐在那裡發呆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小姐,您怎麼了?是不是閒得慌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閒得慌。是覺得不對勁。太安靜了,安靜得讓人心裡不踏實。”
春杏說。“太平了不好嗎?您以前天天打仗,天天操心,累得跟什麼似的。現在太平了,您該歇歇了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不是歇不歇的事。是習慣了。打了這麼多年仗,忽然不打了,渾身不自在。”
春杏把顧寧放在她懷裡。“那您帶孩子吧。帶孩子就不閒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顧寧瞪著大眼睛看她,忽然笑了,伸出小手去抓她的頭髮。
顧清辭冇躲,任她抓著。顧寧抓了幾根頭髮,攥在手裡,往嘴裡塞。顧清辭輕輕把她的手撥開,把頭髮抽出來。
“不能吃。臟。”
顧寧不樂意了,嘴一癟,要哭。春杏連忙把她接過去,哄了兩句,又不哭了。顧清辭看著她們娘倆,忽然笑了。
“這孩子,跟她爹一樣,犟。”
春杏說。“她爹可不犟。她爹現在可老實了,天天在礦上乾活,回來就幫我帶孩子。比以前當土匪的時候強多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強了好。強了,就不惹事了。”
春杏點點頭,抱著孩子走了。顧清辭坐在椅子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又發了一會兒呆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空。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她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,那時候什麼都冇有,一把槍,一個人。現在有了一座城,十幾萬人,無數錢糧,還有一群能打仗的兄弟。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拿起槍,繼續擦。
周文彬來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擦槍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王爺,有個事,得跟您說一聲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。“什麼事?”
周文彬走進來,把冊子放在桌上。“城裡的人口,現在有十二萬了。
四個分城加起來,還有八萬多。總共二十多萬人。人多了,事也多了。以前定的那些規矩,有的不夠用了,有的過時了。我想重新修訂一下,您看行不行?”
顧清辭放下槍,拿起冊子翻了翻。冊子上記著城裡的各種規矩——買賣的規矩、治安的規矩、土地的規矩、外來商人的規矩。密密麻麻的,寫了幾十頁。她看了幾頁,合上冊子。
“行。你看著辦。該改的改,該刪的刪,該加的加。改好了,拿來我看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“還有一件事。城裡的人越來越多了,可學堂不夠用了。現在有二十所學堂,能收五千個學生。可城裡有八千多個孩子要讀書,還有三千多個從草原上和蜀地來的孩子,也想來讀書。學堂不夠,先生也不夠。您看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再建十所學堂,從南邊請先生。嶺南、江南、京城,哪兒有先生就從哪兒請。願意來的,給房子,給地,給工錢。比在南邊教書賺得多。”
周文彬說。“請先生要花不少銀子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花就花。孩子是將來的人。將來的人不讀書,將來就冇出息。冇出息,新城就完了。花點銀子算什麼?”
周文彬點點頭,走了。
顧清辭站在窗邊,看著外麵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穿皮袍的牧民,有穿棉襖的農民,有穿綢緞的商人,還有纏著頭巾的西域人。他們走在一起,聊在一起,笑在一起。
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,追著鬨著,笑聲清脆。
她看著那些孩子,忽然想起顧長寧小時候。那時候他還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子,站軍姿站不穩,哭著喊著要找他娘。現在他在嶺南,管著十幾家鋪子,跑南洋,跑天竺,跑大食,比她還忙。她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長寧。小時候站軍姿站不穩,哭著喊著要找他娘。現在在嶺南,忙得連信都少寫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忙是好事。忙了,就不想家了。不想家,就能安心做事。安心做事,就能成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知道。可知道歸知道,想還是想。”
蕭夜闌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顧清辭冇抽開,任他握著。
顧長寧的信是三天後到的。信上說他剛從南洋回來,跑了一趟天竺,又跑了一趟大食。
天竺的生意好,大食的生意也好。新城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,在天竺和大食賣得特彆好。他還說,他在大食遇到了幾個羅馬商人,他們想跟新城做買賣,問顧清辭同不同意。信的最後,他寫了一句:“姐,我想你了。過年能回來嗎?”
顧清辭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蕭夜闌問她怎麼了,她把信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,也沉默了。
“他想你了。過年回來吧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回來就回來。他是該回來看看了。走了快一年了,瘦了冇有,黑了冇有,都不知道。”
她鋪開紙,拿起筆,給顧長寧寫了一封回信。信寫得很短。
“回來。過年回來。姐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信送出去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給他做紅燒肉?你會做嗎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不會。讓春杏做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你呀,就會說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下了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,飄飄揚揚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街上的人撐著傘,縮著脖子,快步往家走。鋪子裡的燈亮著,暖暖的,照著櫃檯上的貨物。
學堂裡傳來讀書聲,隱隱約約的,被風吹散了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蕭夜闌上來找她。
“不冷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冷。”
蕭夜闌把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。“回去吧。長寧明天就到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,跟著他走下城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