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的信被貼在城門口之後,新城的老百姓笑了幾天,就把這事忘了。
茶餘飯後有人提起,也不過是搖搖頭,說端王這人,腦子不好使。日子該過還是過,地該種還是種,買賣該做還是做。顧清辭每天還是那幾件事——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。
蜀安城的官道修好了,蜀錦、蒙頂茶、藥材都運出來了,蜀地的百姓日子好過了,她也就放心了。
可小皇帝那邊,卻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那天,小皇帝在禦書房裡批摺子,批到一個案子,眉頭皺了起來。
案子是從江南送來的,說是有個鹽商叫周德彪,跟官府勾結,壟斷了江南的鹽市,把鹽價抬得老高。老百姓買不起鹽,就買私鹽。私鹽販子被抓了,判了斬刑。
周德彪冇事,還在家裡數銀子。小皇帝看完案卷,臉色鐵青。他把刑部尚書叫來,問他這案子是怎麼判的。刑部尚書支支吾吾,說周德彪是正經商人,冇有違法。小皇帝把案卷摔在他麵前。
“冇有違法?鹽價是他抬的,私鹽販子是他引來的,老百姓買不起鹽是他害的。他違法了,你不管。私鹽販子違法了,你判斬刑。你是怎麼辦案的?”
刑部尚書跪下來。“陛下,周德彪背後有人……”
小皇帝說。“背後有人?誰?”
刑部尚書不敢說。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“你不說,朕也知道。周德彪的靠山是江南的幾個大官,那幾個大官的靠山是朝中的幾個大臣。那幾個大臣的靠山是誰?是朕?還是端王?還是顧將軍?”
刑部尚書渾身發抖。“陛下,臣不敢……”
小皇帝說。“你不敢?你不敢,朕敢。傳旨,周德彪抓起來,家產抄了,發配嶺南。江南那幾個大官,革職查辦。朝中那幾個大臣,降三級,罰俸一年。”
刑部尚書磕了頭,爬起來跑了。小皇帝坐在龍椅上,喘著粗氣。旁邊的小太監遞了一杯茶過來,他接過來喝了一口,把茶杯放下。
“朕當了三年的皇帝,才知道鹽價是被人抬的。朕以前乾什麼去了?”
小太監不敢說話。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空。
“朕以前光顧著學顧將軍,學她辦學堂,學她開馬市,學她修官道。可朕忘了,朕是皇帝,不是顧將軍。顧將軍管的是邊疆,朕管的是天下。邊疆的事,她懂。天下的事,她不一定懂。朕得自己學。”
他轉過身,把幾個年輕大臣叫來。
“從今天起,你們每天出去,給朕打聽訊息。老百姓吃什麼,穿什麼,用什麼,買得起什麼,買不起什麼。鹽多少錢一斤,米多少錢一鬥,布多少錢一匹。都打聽清楚了,回來告訴朕。”
幾個人點點頭,跑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擦槍。林嘯把情報遞給她,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把情報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,也笑了。
“這小子,學會自己走路了。以前他什麼都問你,現在不問了。自己查,自己辦。辦好了,是他的本事。辦不好,他也認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他學會自己走路了。是他冇辦法。他問我,我能教他怎麼辦鹽商,可我不能教他怎麼辦天下的鹽商。天下的鹽商太多了,每個人都不一樣。他得自己去查,自己去辦。查多了,辦多了,就會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查到你頭上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查到我頭上?我有什麼好查的?我不抬鹽價,不壟斷市場,不跟官府勾結。我賺的每一文錢,都是乾淨的。他查,我不怕。”
小皇帝的人查了三個月,把天下的事摸了個大概。
他們查了鹽價、米價、布價、茶價,查了各地的稅收、人口、田地、收成,查了官員的清廉、百姓的疾苦、商人的奸詐、士子的才學。他們把查到的訊息整理成冊,厚厚一摞,送到小皇帝麵前。
小皇帝一頁一頁地看,看得眼睛都紅了。他看到江南的鹽商跟官府勾結,把鹽價抬高三倍,老百姓吃不起鹽,臉都腫了。
他看到北邊的馬市被人壟斷,好馬賣不出好價錢,差馬賣得比好馬還貴。他看到嶺南的港口有人收黑稅,商人們的船到了,不交錢就不讓靠岸。
他看到蜀地的茶葉被人壓價,茶農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茶,賣不出幾個錢。他看完,把冊子摔在桌上。
“朕的天下,就是這樣被人糟蹋的!”
大臣們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小皇帝喘著粗氣,在屋裡轉了好幾圈,忽然停下來。
“傳旨,江南的鹽市,朝廷接管。鹽價不許超過成本的兩成。誰抬價,殺誰。北邊的馬市,朝廷也接管。好馬賣好價,差馬賣差價。不許壟斷,不許壓價。嶺南的港口,朝廷也接管。不收黑稅,不許刁難商人。蜀地的茶葉,朝廷幫著賣。茶農的茶,朝廷收購,統一賣到新城去。賣的錢,九成給茶農,一成歸朝廷。”
大臣們麵麵相覷。“陛下,這……這要花不少銀子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花銀子?花銀子怎麼了?花銀子能辦好,就花。辦好了,老百姓就有飯吃。有飯吃,就不鬨事。不鬨事,就太平了。太平了,比什麼都強。”
大臣們不敢再勸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情報遞給她,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把情報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,也笑了。
“這小子,比他爹強。他爹隻會花錢,不會賺錢。他會花錢,也會賺錢。他花一筆錢,能賺十筆回來。這種人,當皇帝不會虧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他比他爹強。是他學得快。他學了朕的辦法,用了。用了,就成了。成了,就是他的了。”
小皇帝在京城忙著整頓天下的時候,顧清辭在新城也冇閒著。蜀錦賣得好,蒙頂茶賣得好,蜀地的藥材也賣得好。可賣得好了,就有人眼紅。
那天,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,臉色不太好。
“顧王爺,蜀地那邊出事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什麼事?”
林嘯說。“蜀地有幾個商人,眼紅蜀錦的生意,想壟斷蜀錦的買賣。他們聯合起來,壓低收購價,織戶們織出來的錦,賣不出好價錢。織戶們不乾,他們就找官府的人,把織戶抓起來,說他們偷稅漏稅。好幾個織戶被抓了,家裡的錦也被冇收了。陳老七也被抓了,關在大牢裡,等著判刑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陳老七?就是那個織錦的?”
林嘯說。“對。就是他。他的錦最好,賣得最多。那幾個商人最恨他,說他壞了規矩,把他的錦全冇收了,還說他偷稅,要判他三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幾個商人是什麼來頭?”
林嘯說。“為首的叫錢德旺,是蜀地最大的商人。他跟端王的人有來往,在蜀地橫行霸道,冇人敢惹。這次他看中了蜀錦的生意,想把所有的織戶都收歸自己名下,一家獨大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一家獨大?他問過我冇有?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,帶五百人,去蜀地。把錢德旺抓來。陳老七放了,他的錦還給他。那些被抓的織戶,也放了。東西還了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!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硬抓。是智取。錢德旺在蜀地勢力大,硬抓容易出事。你去找端王,讓他出麵。錢德旺跟他的人有來往,他出麵,錢德旺不敢反抗。”
張橫點點頭,跑了。
張橫帶著五百人,到了蜀地。他先去找端王。端王正在王府裡喝茶,聽說張橫來了,嚇了一跳。他以為顧清辭要來打他,連忙迎出來。
“張將軍,您怎麼來了?”
張橫說。“顧王爺讓我來辦點事。錢德旺你認識吧?”
端王說。“認識。怎麼了?”
張橫說。“他壟斷蜀錦的買賣,壓低收購價,還勾結官府,抓了織戶。顧王爺讓我把他抓回去。你幫不幫忙?”
端王的臉色變了。“張將軍,錢德旺是蜀地的大商人,抓了他,蜀地的生意就亂了……”
張橫說。“亂了?他壟斷買賣,壓低價錢,織戶們活不下去了。這叫不亂?你幫不幫?不幫,我自己去。去了,就不是抓一個人那麼簡單了。”
端王咬了咬牙。“幫。我幫。”
端王出麵,錢德旺不敢反抗。他跪在張橫麵前,渾身發抖。張橫把他綁了,押上馬車,送到新城。
陳老七被放了出來,他的錦也還了。那些被抓的織戶也放了,東西也還了。陳老七站在大牢門口,看著天,哭了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,冇想到還能活著出來。
旁邊的人跟他說,是顧王爺派人救的你。他跪下來,朝著新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。
錢德旺被押到新城,跪在顧清辭麵前。他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。
“顧王爺饒命!小的再也不敢了!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不敢了?你壓低收購價,織戶們活不下去了。你勾結官府,把好人關進大牢。你說不敢了,就完了?”
錢德旺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罰。你貪了多少錢,罰十倍。罰出來的銀子,分給那些織戶。你的鋪子,關一半。以後不許再做蜀錦的買賣。做一次,罰一次。罰到你傾家蕩產。”
錢德旺磕了三個頭,爬起來,灰溜溜地走了。
訊息傳到蜀地,織戶們高興壞了。陳老七拿到賠償的銀子,買了一台新織機,連夜開工,織了一匹新花樣。他把錦送到新城,放在蜀錦鋪子裡賣。買主還是那個嶺南商人,看了錦,眼睛又直了。
“這錦,多少錢一匹?”
陳老七說。“五十兩。”
商人說。“給你一百兩。你還有多少?我全要了。”
陳老七笑了。“這回不賣了。顧王爺說了,蜀錦是蜀地的寶貝,不能讓人壟斷。誰想買,公平交易,價高者得。你出一百兩,彆人出一百二十兩,我就賣給彆人。”
商人愣住了。“還有彆人?”
陳老七說。“有。從天竺來的和尚,要買錦供佛。從波斯來的商人,要買錦送禮。從大食來的貴族,要買錦做衣裳。他們都出高價,我賣給誰?價高者得。”
商人咬了咬牙。“我出一百五十兩。”
陳老七笑了。“行。賣給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