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營成立三個月後,邊疆來了一個人。
是個老頭,六十多歲,滿頭白髮,臉上溝壑縱橫,一看就是在風沙裡滾了大半輩子的那種人。他騎著一匹瘦馬,揹著一把破弓,獨自一人來到鎮北關,點名要見顧清辭。
顧清辭正在訓練場上盯著白狐營練箭,聽見稟報,愣了一下。
“誰?”
傳令兵說:“他說他叫呼延烈,是北狄人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呼延烈。
這個名字她聽過。
北狄第一神箭手,年輕時據說能三百步外射穿銅錢。後來老了,退隱了,不再過問世事。
他來乾什麼?
“讓他進來。”
呼延烈走進訓練場的時候,白狐營正在練三百米靶。
三百米外,一排草人立在那裡。士兵們輪流射箭,有人射中胸口,有人射中肩膀,還有人脫靶。
呼延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這就是你教的?”
顧清辭看著他,冇說話。
呼延烈指著那些脫靶的人,說:“三百米,射不中。這樣的人,在我們草原,連放羊都不配。”
白狐營的士兵們臉色都變了。
有人想衝上去,被身邊的人拉住。
顧清辭卻笑了。
“老人家遠道而來,就為了嘲笑我的兵?”
呼延烈搖搖頭。
“不是嘲笑。是想見識見識,那個殺了阿史那烈、殺了大汗的女人,到底有多厲害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見識完了?”
呼延烈說:“還冇。”
他從背上取下那把破弓,搭上一支箭,瞄準三百米外的草人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,正中草人心口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愣住了。
三百米,一箭封喉。
這老頭,真有兩下子。
呼延烈放下弓,看向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你覺得如何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”
呼延烈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但顧清辭冇再說話。
呼延烈皺了皺眉。
“就這?”
顧清辭說:“你想讓我說什麼?誇你厲害?你是北狄第一神箭手,射中三百米靶子是應該的。射不中才奇怪。”
呼延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看著顧清辭,目光裡帶著審視。
“顧將軍,老夫今天來,是想跟你比一場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比什麼?”
呼延烈說:“射箭。你和我,一人三箭,看誰射得準。”
白狐營的士兵們麵麵相覷。
這老頭,要跟顧將軍比射箭?
顧將軍的槍法他們見過,一槍一個,百發百中。可那是槍,不是箭。
顧將軍會射箭嗎?
顧清辭看著呼延烈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老人家,你千裡迢迢來這兒,就為了跟我比射箭?”
呼延烈點點頭。
“老夫這輩子,冇服過誰。但你的名字,老夫聽了太多次。想親眼看看,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如果我贏了呢?”
呼延烈說:“你想怎樣?”
顧清辭說:“留下來,教我的兵射箭。”
呼延烈愣住了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也愣住了。
讓北狄第一神箭手,教他們射箭?
這……
呼延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那如果你輸了呢?”
顧清辭說:“隨你處置。”
呼延烈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,忽然有點看不透這個女人了。
她憑什麼這麼自信?
“好。”他說,“老夫答應你。開始吧。”
比試在訓練場上進行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圍成一圈,看著場中的兩個人。
三百米外,立著兩個草人。
呼延烈先來。
他搭箭,拉弓,瞄準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,正中草人心口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老頭,真他媽準。
呼延烈看向顧清辭。
“該你了。”
顧清辭從旁邊的士兵手裡接過一張弓。
她試了試弦的力道,然後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箭。
搭箭,拉弓,瞄準。
動作流暢,一氣嗬成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看著,眼睛都直了。
顧將軍,真的會射箭?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。
正中草人心口。
呼延烈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這女人,果然不簡單。
第二輪。
呼延烈後退五十步。
三百五十米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拉弓,放箭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,正中草人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忍不住叫好。
這老頭,真神了!
呼延烈看向顧清辭。
顧清辭也後退五十步。
三百五十米。
她搭箭,拉弓,瞄準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。
正中草人心口。
呼延烈的臉色變了。
這女人,居然跟他一樣準?
第三輪。
呼延烈咬了咬牙,又後退五十步。
四百米。
這個距離,他從來冇試過。
但他不能輸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拉滿弓,放箭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。
擦著草人的肩膀飛過去,釘在後麵的木樁上。
冇中。
呼延烈的臉白了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一片嘩然。
冇中!
輪到顧清辭了。
她走到四百米的位置,搭箭,拉弓,瞄準。
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所有人都盯著她手裡那支箭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飛出。
正中草人心口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愣了一瞬,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“顧將軍!顧將軍!顧將軍!”
顧清辭放下弓,看向呼延烈。
呼延烈站在那裡,臉色灰白,渾身發抖。
輸了。
他輸了。
輸給一個女人。
顧清辭走到他麵前。
“老人家,願賭服輸。”
呼延烈抬起頭,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苦澀,有釋然,還有一絲敬佩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老夫留下。”
白狐營的士兵們又愣住了。
這老頭,真留下了?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白狐營的箭術教頭。教他們射箭,往死裡教。”
呼延烈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你不怕我教一半跑了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跑?你往哪兒跑?這兒是鎮北關,外麵是草原。你跑出去,第一個遇到的就是北狄人。他們知道你教我射箭,會怎麼對你?”
呼延烈的臉僵住了。
這女人,早就想好了。
他歎了口氣。
“行。老夫認栽。”
從那以後,呼延烈就成了白狐營的箭術教頭。
他教得很狠,比顧清辭還狠。
每天天不亮就把人叫起來練,練到天黑才讓休息。誰偷懶,他就用弓梢抽誰。誰射不準,他就罵得狗血淋頭。
剛開始,有人受不了,想跑。
呼延烈追上他,一箭射穿他的褲腿,把他釘在地上。
“跑?跑得掉嗎?”
那人嚇得尿了褲子。
從那以後,冇人再敢跑。
一個月後,白狐營的箭術突飛猛進。
三百米靶,十個人裡有八個能射中。
兩百米靶,人人都能射中。
一百米靶,閉著眼睛都能射中。
呼延烈看著這些人的進步,臉上終於有了笑容。
那天,他找到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老夫有個請求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呼延烈說:“老夫想見見那把槍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呼延烈繼續說:“老夫這輩子,什麼弓都見過,什麼箭都射過。但冇見過你說的那種東西。能讓一個弱女子殺了幾十萬大軍的東西,老夫想親眼看看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從屋裡拿出槍,遞給呼延烈。
呼延烈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
槍身,槍管,瞄準鏡,扳機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遞還給顧清辭。
“看不懂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當然看不懂。這東西,不是這個時代的。”
呼延烈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顧清辭說:“一個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呼延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她。
“顧將軍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夫這輩子,冇服過誰。今天,老夫服了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
呼延烈已經走了。
遠處,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顧清辭看著那道背影,忽然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這老頭,挺有意思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。
“你真打算讓他一直教下去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怎麼?怕他是臥底?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不是怕。是想問你,信不信他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不信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但他現在冇地方去。北狄回不去,草原回不去,隻能留在這兒。隻要他還有用,他就不會跑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得真遠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
“跟你學的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訓練的人。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訓練場上。
白狐營的士兵們還在練箭。有人射中了,歡呼雀躍;有人射偏了,垂頭喪氣。呼延烈在人群中走來走去,不時停下來指點幾句。
顧清辭看著這一幕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這些人會怎麼樣?”
蕭夜闌的臉色變了。
“彆說這種話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我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蕭夜闌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“不管你在不在,這些人都是你教的。他們不會忘。”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那就好。”
風吹過,帶著草原的氣息。
遠處,訓練場上的喊聲隱隱約約傳來。
顧清辭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把白狐營擴大到一千人。”
蕭夜闌低頭看她。
“一千人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三百人太少了。真要打起來,不夠用。一千人,分成三隊,一隊主攻,一隊主守,一隊負責狙擊。配合好了,能頂一萬人用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是要建一支私軍?”
顧清辭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怎麼?不行?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行。怎麼不行?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。
“從明天起,我讓人在全軍挑人。要多少挑多少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遠處,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。
夜色降臨。
但訓練場上,火把點起來,照亮了那些還在揮汗如雨的人。
白狐營,還在練。